那道目光穿過層層菌絲，精準落在方從靈發光的掌心。
精神連結像被一股力量拉緊。
耳邊所有聲音迅速遠去，設備的低鳴、隊員搬運樣本的腳步、根須摩擦金屬的沙響，全被壓進模糊的背景里。
方從靈攤開手掌。
淺藍花粉正沿雪花紋路緩慢旋轉，每一粒都亮得像微縮星點。鎖骨下方的同源印記也跟著升溫，胸口沒有疼，反而湧出一股奇異的通透感。
系統界面浮到眼前。
【檢測到精神連結印記與「音波花粉」的共振效應。】
【共振可臨時提升精神連結強度至25%。】
【當前連結強度：12%。】
【持續時間：十分鐘。】
【是否終止共振？】
方從靈的指尖懸在終止選項上。
十二提升到二十五。
意味著她和夜昭之間的情緒、生理狀態會變得更加清晰，也可能出現無法預判的變化。
隔著五十米距離，她能感覺到夜昭正在靠近。
他的腳步很穩，精神連結里卻有一束極強的牽引力，像深海下亮起的銀色航標，與掌心花粉形成同頻震盪。
方從靈只猶豫了一秒，便移開手指。
沒有痛感，也沒有危險預警。
十分鐘，足夠她弄清音波花粉的作用。
【共振開始。】
一股冰涼能量順著掌紋灌入精神域！
視野里的C區走廊被藍光衝散，腳下金屬板似乎向遠處飛快退去。方從靈的耳膜里灌滿空曠回音，身體仍站在原地，意識卻像被精神連結拽向另一個方向。
星空毫無徵兆地鋪開。
沒有太空站鏽蝕的艙頂，也沒有密集菌絲。
無邊黑暗中漂浮著大片銀白星雲，一座巨大建築橫亘在星光之下。外牆潔白平整，數百道拱形光橋從建築中心向外延伸，遠比G07太空站完整，也更加恢宏。
視野像屬於另一個人。
她站在高處，正隔著透明屏障俯視那座建築。
空氣里飄著淡淡冷杉氣味，身後有人來往，卻聽不清他們說話。唯有前方那個女人格外清晰。
那人穿著白色長衣，黑髮垂至腰間，背對著她站在光橋盡頭。
女人似乎說了一句話。
方從靈聽不見聲音，只看見她轉身前，右手緩緩按向胸口。
畫面隨即破碎！
不過兩秒。
黏濕空氣重新灌入肺里，方從靈踉蹌半步，肩膀撞上身後的廢棄管道。冰冷金屬透過防護服壓住肩胛，心跳聲卻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
那是誰的視野？
答案幾乎不用尋找。
精神連結另一端，夜昭停在十米外。
他眉心壓出淺痕，像是同樣觸碰到了什麼。腕骨舊疤仍泛著銀光，沿連結傳來的困惑卻比她更深。
剛才的星空、白色建築和女人背影，全來自他的記憶！
方從靈掌心冒出濕熱汗意。
連結強度達到百分之二十五，竟能讓她接收夜昭的視覺碎片？那如果繼續提升，是不是能看見更多？
實驗基地。
人形容器。
他當年劈開基地救走她的記憶。
還有他們兩個失去的過去……
念頭一個接一個翻上來，方從靈垂眼看向掌心殘留的花粉。系統倒計時仍在跳動，連結強度沒有下降。
只要再撒一點，也許還能看到。
她的手伸向採集瓶，指尖碰到瓶塞時卻停住了。
記憶不等於公共資料。
夜昭從沒拒絕過精神連結，也同意過她借連結感知狀態，可這不代表她能不經允許闖進他的過去。
尤其那些記憶連他自己都沒找回來。
她若是看見了最隱秘的部分，又該拿什麼還給他？
方從靈將瓶塞壓緊，順手套上第二層隔離袋。動作太快，塑料封條擦過手套，發出短促刺響。
「方姐，你怎麼了？」林朔抱著樣本箱趕來，視線掃過她背後的管道，「聲波影響到你了？」
「沒有，花粉有能量反應。」
她沒有提精神連結，只將掌心伸進清潔層。細密氣流吹走殘留花粉，藍色雪花印記迅速暗下去。
連結強度隨之跌回百分之十二。
精神域裡那種過分清晰的觸感散開，方從靈繃緊的肩頸終於鬆緩幾分。她將那瓶音波花粉放進獨立保鮮盒，又用防震棉一層層裹住。
瓶中花粉不到三十毫升。
她轉身走回花叢，取出全新的無菌採集器。
「還要采？」林朔翻開記錄，「研究組只需要兩份樣本。」
「這種花粉可能影響精神連結，留少了不夠做檢測。」
細口採集器貼住花蕊，微弱吸力將淺藍粉末抽入瓶中。為了不觸發第二次共振，方從靈連換三副手套，花粉沾上一點便立刻清洗。
十幾株音波花被逐一取樣。
花蕊輕顫，空氣里那股雨後青草味越來越濃。她裝滿整整一瓶，確認密封層沒有泄漏，才收入私人樣本箱最深處。
這是目前唯一能臨時提高精神連結強度的東西。
也是一把可能打開夜昭記憶的鑰匙。
系統只負責標明效果，是否使用，應該由夜昭自己決定。
「從靈。」
低沉嗓音從身後傳來時，方從靈剛扣緊樣本箱。
夜昭已經走到近前。
狹窄通道被他高大的身形擋去大半光線。冷白指骨搭上箱邊，距離她的手背只剩不到一指，精神連結里的疑問也隨之加重。
「剛才看見了什麼？」
他果然感覺到了。
方從靈仰起臉，隔著防護面罩與他對視。男人眼中映著四周菌絲的藍光，安靜得看不出情緒，靠近時帶來的體溫卻一寸寸貼上她的指節。
「看見一段畫面。」她沒有隱瞞，「應該屬於你的記憶。」
夜昭的視線落向花粉瓶。
「共振造成的？」
「系統檢測……我的檢測結果是這樣。」方從靈及時換了說法，「花粉能臨時增強我們的精神連結。我看到了星空、一座白色建築，還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連結里傳來一陣尖銳的雜音。
夜昭腕側的舊疤亮了一下，冷白皮膚下青筋緩緩浮起。他似乎在強行追索那段記憶，呼吸壓得極沉。
方從靈立刻按住他的手背。
掌心溫度相貼，共鳴雜音被截斷。男人指骨擦過箱蓋，留下一聲粗糲摩擦。
「想不起來就別硬挖。」她把花粉瓶舉到兩人之間，「我收了一瓶，但不會擅自使用。要不要再試，由你決定。」
「你可以看。」
夜昭回答得太快，連一秒遲疑都沒有。
方從靈眉梢壓下去，「這是你的記憶。」
「你在裡面。」
「你怎麼知道？」
「我能感覺到。」夜昭垂下眼，視線落在她按住自己的手上，「那段畫面出現時，我在找你。」
精神連結里沒有謊言。
那股模糊的急迫感還留在深處，像他曾隔著那片宏大星空尋找某個人，又像白色建築里發生過一場無法追回的分別。
方從靈掌心被他體溫燙得發熱。
她想問那個女人是誰，也想問白色建築是否與實驗基地有關。可視線觸及他緊繃的唇角，那些問題又被壓回喉嚨。
「等回方舟號再說。」她將花粉重新封好，「要試也得在安全艙里，不能在遺蹟里拿精神域冒險。」
夜昭沒有反對。
搭在她手下的指骨慢慢翻轉，掌心銀疤貼上她的雪花印記。短暫熱流沿連結穿過，兩人之間的空氣像被無形力量拉緊，連呼吸都顯得過於清晰。
紅光照亮整條走廊。
「所有人員立刻停止作業！」技術組急促的聲音撕開公共頻道，「B區第三層檢測到非法能量脈衝，太空站能源系統正在大面積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