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抱著樣本箱轉過身時，夜昭已經走到了走廊中段。
宴會散去後的燈光調得很低，銀髮在冷光里蒙著一層薄霜。兩人隔著十幾步對視，精神連結卻先一步把他的遲疑送了過來。
那點遲疑很輕，卻反覆壓過來。
這是夜昭極少出現的情緒。
他向來習慣獨自處理一切。精神域撕裂也好，五感失控也好，只要身體還能站穩，他就不會主動提起。
方從靈抱緊樣本箱，朝他走過去。
「去你艙室？」
夜昭側身讓開通道，指尖落上識別區。艙門向內滑開，暖風攜著極淡的冷杉氣味撲到方從靈臉側。
這氣味讓她腳步微滯。
音波花粉引出的記憶里，那座白色建築中，也瀰漫著類似的冷杉香。
夜昭看見她停下，手掌抵住即將回彈的艙門，「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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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一點東西。」
方從靈走進艙室，把樣本箱放到桌邊。獨立隔離盒裡的音波花粉泛著淺藍微光，隔著三層密封膜，依舊像一瓶細碎星塵。
艙門合攏，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斷開。
夜昭的房間比她那邊整齊得多。軍裝外套疊在床尾，武器固定在牆側，桌上只擺著一隻喝空的金屬杯。
兩把椅子面對面放著，中間不到半臂距離。
方從靈坐下後，膝蓋幾乎碰到他的長腿。她向後挪了半寸，椅腳擦過地面，細響在狹小艙室里格外清楚。
夜昭沒有立即開口。
他垂著手，銀色舊疤橫在掌心。傷痕邊緣比往常更亮，像有細微能量藏在皮膚下緩慢遊走。
精神連結里，那股遲疑逐漸沉下去，凝成一個清晰的決定。
「最近幾天，我看見過一些畫面。」
低沉嗓音打破凝滯的空氣。
方從靈搭在膝上的指節壓進褲料，心跳撞得胸口發麻。她沒有催促，只把呼吸放得更輕。
夜昭視線停在自己的掌心。
「靠近第三層時最明顯。開始只有白光，後來能看見牆和走廊。」
他用指腹沿舊疤輕輕划過。粗糙傷痕摩擦皮膚，發出幾不可聞的沙響。
「建築是白色的，和第三層的材料不同。那裡很乾淨，走動的人都穿著白衣。」
方從靈喉嚨一緊。
白色建築。
穿白衣的人。
這和第一次記憶解析時看到的地方完全吻合！
「他們是研究人員？」她問。
「可能。」夜昭眉心被記憶帶來的壓力壓出淺痕，「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見胸口的編號。有些人手裡拿著記錄板，隔著玻璃觀察容器。」
容器兩個字落下，方從靈的指甲直接陷入掌心。
夜昭腕側的銀光跟著跳了一下。
連結把她驟然加快的心跳送到了他那邊。他停止追索，目光轉向她被自己掐出白痕的手。
「從靈？」
「你繼續。」
方從靈鬆開拳頭，掌心已經留下四道月牙印。她把手壓到腿側，金屬椅面透出的涼意貼住皮膚，才勉強穩住胸腔里的震動。
夜昭沒有移開視線。
「最裡面有一個很小的女孩。」
這句話像一把刀，貼著方從靈的舊記憶劃開。
耳邊的換氣聲被心跳蓋住。她盯著夜昭的嘴唇，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多小？」
「大概六七歲。」夜昭抬手比出一個高度，位置只到自己腰側，「她蜷在透明容器底部，身上連著很多管線。液體是藍色的，溫度很低。」
冰冷培養液。
年幼的女孩。
方從靈眼前閃過第一次解析記憶時的畫面。束縛帶勒進手腕，針管刺穿皮膚，白衣研究員隔著容器記錄數據。
那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又一次鑽進腦海。
最穩定的容器。
可以繼續注入。
「她……」方從靈開口時，舌尖嘗到一絲血腥味，「她還活著嗎？」
「活著。」
夜昭回答得很穩，連結里的情緒卻像被重物碾過，壓出劇烈雜音。
「我看見她的手動了一下。然後畫面就斷了。」
方從靈盯著地板接縫，視線漸漸失焦。
那個女孩會是她嗎？
時間、年齡、實驗基地，還有被人為注入的暗質冰毒，全對得上！
可夜昭為什麼會站在容器外？
他是研究人員，守衛，還是那個打破基地的人？
無數問題擠在喉嚨里，堵得呼吸發澀。方從靈端起桌上的空杯，直到冰涼杯口碰到唇邊，才發現裡面一滴水都沒有。
夜昭伸手拿走杯子，重新接了一杯溫水。
杯壁遞迴來的時候，兩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溫熱觸感沿精神連結擴散，壓住了那片翻騰的雜音。方從靈喝下一口，喉間的乾澀才緩過來。
「這些畫面以前出現過嗎？」
「沒有。」夜昭靠回椅背，長腿與她膝側只隔著一線距離，「精神連結建立之後才開始。最初很模糊，這兩天越來越頻繁。」
尤其靠近第三層時。
那裡的容器、古文明符文，以及夜昭本人，都在把封死的記憶一塊塊拖出來。
音波花粉只是讓其中一塊提前浮出了水面。
方從靈把杯子放回桌面，水面因她的動作盪開一圈波紋。
「我也看見過你的記憶。」
夜昭眼中的銀光輕輕一顫。
她打開樣本箱，取出那瓶被層層包裹的音波花粉。淺藍粉末在瓶內緩慢懸浮，映亮兩人交疊在桌邊的影子。
「昨天花粉碰到我的印記，連結強度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五。那兩秒里，我看見了星空。」
方從靈用指腹壓住瓶蓋，沒有打開。
「星空下面有一座白色建築。規模很大，外面連著很多拱形光橋。空氣中有冷杉氣味，和你艙室里的很像。」
夜昭的呼吸停了半拍。
「還有一個女人。」方從靈看著他，「黑色長髮，穿白衣，背對著我站在光橋盡頭。她轉身之前，把手按在胸口。」
掌心舊疤的銀光逐漸擴散，照亮夜昭微曲的指骨。
他像是想抓住什麼，五指卻只扣住冰冷桌沿。合金表面發出輕響，留下淺淺凹痕。
「我記不起她。」
「先別追。」
方從靈越過桌面握住他的手腕。皮膚接觸的一刻，連結中的刺痛被她強行截住。
夜昭腕骨冰冷，脈搏卻跳得很重。
「你看到的容器和我看到的建築，很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她把兩段畫面一點點拼合，「我第一次使用記憶解析碎片時，也看見過白衣研究人員。他們把某種東西注入我體內，還說我是最穩定的容器。」
夜昭扣住桌沿的力量徹底停了。
空氣仿佛被那幾個字壓成了實體，橫在兩人之間。
方從靈的手仍搭在他腕上，能清楚感知到皮膚下驟然繃緊的筋絡。連結那端湧來的憤怒鋒利而沉重，撞得她精神域都在發麻。
「所以，你記憶中那個女孩……」夜昭嗓音比平時更啞。
「可能是我。」
答案落下，艙內只剩水杯中尚未平復的細小漣漪。
白色建築是同一個地方。
夜昭見過年幼的她。
而她記憶中劈開實驗基地、放走試驗體的那個人，掌心有一道銀色疤痕！
巧合被一層層剝掉，埋在他們失憶深處的過去已經露出輪廓。
他們早就見過。
甚至在很久以前，命就纏在了一起！
方從靈收回手，點開系統商城。
熟悉的藍色商品欄滑到眼前，記憶解析碎片懸在最高處，價格依舊刺目。
【記憶解析碎片。】
【售價：5000積分。】
她看向右上角。
【當前積分：7500。】
夠了。
可兌換按鈕亮起時，方從靈懸在半空的指尖遲遲沒有落下。
如果那段真相比她準備好的更殘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