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半。
張海樓的房間裡,落針可聞。
所有的門窗縫隙都被厚實的黑布遮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
室內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捻到最低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安靜燃燒,將一圈昏黃而柔和的光暈鋪在桌面上。
光暈中心,整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
白色的寄居蟹手錶,烏黑的舊封血器,一卷乾淨的繃帶,和一把寒光凜冽的小刀。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海俠的靈體在午夜準時出現。
他看著這如同祭祀現場般的布置,目光掃過張海樓那張過分嚴肅的臉,冷冷地開了口。
「你是準備救我,還是直接給我辦後事?」
張海樓難得沒有貧嘴,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辦喜事。」
「今晚,我家蝦仔要過門……不對,是過橋。」
他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小刀,按照張起靈的交代,在自己右手指尖輕輕一划。
一滴顏色深沉的陽血湧出。
他將指尖對準白色手錶的錶盤,血珠滴落。
手錶上那隻小小的寄居蟹紋路微微一亮,像是被喚醒的某種古老契約,作為「錨」的儀式,完成了。
隨後,他將那截烏黑的舊封血器,緊緊挨著手錶放好。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麒麟血的力量被封在器皿里,張海俠的意識被錨定在手錶上,而要在兩者之間建立連接,需要一座橋。
一座以他自己的血肉為基,持續不斷的橋。
張海樓沒有絲毫遲疑,他閉上眼,再次握緊了那把小刀。
這一次,刀鋒對準的是自己的左手掌心。
他用力劃下。
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瞬間在他掌心裂開,鮮血立刻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張海俠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幾乎是厲聲喝道。
「夠了!」
張海樓頭也沒抬,他將流血的手掌懸於手錶和封血器之間,讓溫熱的血液穩定地流淌下來,形成一道看得見的、連接著二者的暗紅色血線。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
「橋還沒搭完,不夠。」
當麒麟血那至陽至剛的氣息,通過「血橋」開始向張海俠的靈體傳導時。
他體內潛藏的蜮毒,感受到了天敵般的恐怖壓制。
沉睡的黑蝦意識被瞬間激發,為了自保,他發起了最激烈的反抗。
張海俠的靈體開始劇烈地閃爍,原本還算清晰的輪廓,在燈光下變得扭曲不穩。
一道陌生的,帶著刺骨嘲諷的聲音,第一次完整而清晰地從他口中響起。
「用族長的血來鎮我,用張海樓的命來鋪路……」
「白蝦,你的命可真貴啊!」
黑蝦的意識像一頭被激怒的凶獸,瘋狂地衝擊著那道維繫著生機的「血橋」,試圖切斷麒麟血的輸送。
張海俠的靈體變得時而透明,時而布滿蛛網般的裂紋,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這狂暴的內外夾擊徹底撕碎。
張海樓見狀,心頭大駭。
他最怕的事發生了。
如果儀式失敗,張海俠可能會被兩種霸道的力量撕成碎片,連最後一絲意識都留不住。
白蝦微弱的聲音從靈體深處傳來,帶著急切和無法掩飾的痛苦。
「海樓……聽族長的……」
聽族長的。
張起靈那句清晰的警告,在他腦中轟然炸響。
「黑蝦上來的時候,別用你的血硬壓。」
別硬壓。
可是……不壓怎麼辦?
眼前的血橋已經岌岌可危,張海俠的靈體正在痛苦中明滅不定,隨時可能崩潰。
他等了百年,才等到這條路。
他不能輸。
他輸不起。
看著在痛苦中掙扎的張海俠,看著那道即將中斷的血橋,張海樓內心的偏執和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理智。
去你的警告!
他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雙眼因充血而變得赤紅。
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不再滿足於僅僅是「搭橋」。
而是將自己那充滿陽氣的窮奇血,當成了最原始的武器。
他猛地加大了血液的輸出。
將手掌壓得更低,幾乎是強行將自己的本源之血,朝著張海俠的靈體灌去。
他要用自己霸道的血性,將那該死的黑蝦意識,活活壓下去!
鮮血幾乎是噴涌而出,染紅了整個桌面。
張海樓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
額角青筋根根暴起,身體因為劇烈的消耗而微微顫抖。
他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押在了這最後的賭局上。
張海樓的搏命,起到了作用。
在海量窮奇陽血不計後果的強行鎮壓下,黑蝦那狂暴的意識,終於被暫時壓回了意識深處。
搖搖欲墜的血橋,恢復了穩定。
麒麟血的力量,再無阻礙,順利地湧入張海俠的靈體,開始對他殘破的靈體進行改造。
他身上那些猙獰的裂紋,以驚人的速度癒合、消散。
他的靈體,變得前所未有的凝實、清晰。
牆上的老式掛鍾,時針與分針重合,又緩緩錯開。
最終,當時針穩穩地指向了凌晨四點的位置時,奇蹟發生了。
在過去,這是張海俠必然會消散的時刻。
但這一次,他沒有。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站在昏黃的燈光里,如同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儀式,成了。
張海樓虛脫地靠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但他看著眼前的張海俠,卻笑得像個得到了糖吃的孩子。
他聲音發抖,小心翼翼地問:
「蝦仔?」
張海俠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清晰的,不再透明的手。
他試探著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桌角。
「篤。」
實木的桌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低聲說:
「我碰到了。」
就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張海樓情緒的閘門。
百年的等待,百年的孤寂,百年的期盼。
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第一縷晨曦,調皮地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照了進來。
張海樓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去擋住光。
張海俠卻沒有動。
他站在房間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那縷溫暖的陽光。
落在張海樓蒼白的側臉、肩頭和發梢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他的眼神從未如此溫柔,像是融化了百年的冰雪。
「我終於看到……太陽落在你的肩上是什麼樣了。」他輕聲說。
這句話,讓張海樓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
他喜極而泣,踉蹌著走過去。
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驚擾了一場太過美好的夢,顫抖著張開了雙臂。
這一次,不再是五分鐘的奢侈,不再是虛無的穿透。
張海樓抱住了一個有溫度、有實感的身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隔著衣料傳來的心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又乾淨的氣息。
他將臉深深地埋在張海俠的頸窩,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我們成功了,蝦仔……以後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張海俠也緩緩抬起手,無比堅定地回抱住了他。
「嗯。」
他閉上眼,感受著這具身體傳來的真實溫度,輕聲應道。
仿佛百年的等待與苦難,都在此刻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就在這最溫馨、最充滿希望的時刻。
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猛地從張海樓胸腔深處湧上了喉頭。
「噗——」
張海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推開張海俠,彎下腰,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狠狠地噴灑在了身前的地板上。
那血色,在清晨的微光里,顯得觸目驚心。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海樓!」
張海俠立即接住倒下的張海樓。
臉上滿是錯愕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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