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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檐下藥香枕邊人

2026-09-09 20:40:51 作者: 墨夜聆星

  張海樓在一片苦得發澀的草藥香里醒過來。

  最先落在感官里的,是額頭上的一點溫熱。

  他以為是做夢,眼皮沉得像粘了膠,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

  入目是昏暗的屋頂,橫樑上掛著半乾的艾草,是雨村這個時節常見的東西。

  床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了件他的舊襯衫,袖子挽了兩層,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正垂著眼攪手裡的粗瓷碗。

  碗裡是黑褐色的藥汁,熱氣裊裊往上飄,沾在他纖長的睫毛上,蒙了一層極淡的霧。

  是張海俠。

  張海樓的心臟重重一沉,隨即加快了跳動,牽扯得胸腔里一陣發疼。

  他嘶了一聲,扯了扯乾裂的嘴角。

  「我說怎麼這麼大的藥味,原來是我家蝦仔在給我熬愛心湯啊。」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刺痛。

  張海俠攪藥的動作頓住。

  他轉過臉來,神色還是慣常的清冷,眼睛落在張海樓臉上,沒什麼表情。

  「醒了就坐起來喝。」

  他說著,伸手往張海樓後背探過去。

  手掌穿過單薄的睡衣,托在他的肩胛骨上,溫度順著衣料滲進來,抱得結結實實。

  張海樓整個人都僵了。

  他以前總想著,要讓張海俠碰得到實物,要讓他能拿起杯子,能摸得到自己的臉。

  可他都是拿自己的陽血換的,每次最多五分鐘,奢侈得像偷來的。

  他從來沒試過,在自己沒放血的時候,張海俠能這樣扶住他。

  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手掌的力度,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中帶著點藥香的味道。

  愣神的功夫,張海俠已經把他扶了起來,往他背後塞了個枕頭。

  「靠穩。」

  張海樓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喉嚨發緊,半天沒說出話。

  張海俠把藥碗遞到他嘴邊,勺子舀了半勺黑褐色的藥汁,遞到他唇邊。

  「喝。」

  張海樓下意識張嘴,藥汁滑進喉嚨,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_<::什麼東西這麼苦。」

  

  他咳了兩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蝦仔你是不是往裡兌了黃連水?故意謀殺親夫啊?」

  張海俠沒理他,又舀了一勺。

  「村裡的林醫生開的,治內傷。」

  「我不治了。」

  張海樓往枕頭上一靠,耍起了無賴,「寧願病死,也不喝這麼苦的東西。」

  張海俠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

  「那就等死。」

  話是這麼說,他卻放下了藥碗,轉身從邊上的小柜子里摸出個紙包。

  打開,裡面是幾顆橘紅色的蜜餞。

  是前幾天胖子從鎮上捎回來的,說給吳邪當零嘴,當時張海樓嘴饞抓了一把,還被胖子追著罵了半條巷子。

  張海俠捏起一顆,遞到張海樓嘴邊。

  「喝一口,吃一個。」

  張海樓盯著那顆蜜餞,又盯著他的手指,眼底的笑意漫了上來。

  「行啊,蝦仔,你現在都學會打一棒子給個甜棗了。」

  他張嘴,故意避開蜜餞,嘴唇擦過他的指尖。

  張海俠的手指顫了一下,耳尖浮起一點淡粉。

  他收回手,把蜜餞放在邊上的瓷碟里,重新拿起藥碗。

  「再貧就沒得吃。」

  張海樓低低笑起來,笑聲扯得胸口發疼,他也不在意。

  他看著張海俠一勺一勺餵他喝藥,對方的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點笨拙。

  每一勺都要先放在唇邊碰一下,試了溫度才遞過來。

  袖口沾著幾星暗黃色的藥漬,應該是熬藥的時候濺上去的。

  半碗藥喝下去,張海樓覺得嘴裡苦得都快失去味覺了。


  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張海俠收拾藥碗,忽然開口。

  「以前都是我守著你。」

  張海俠的動作停住。

  他背對著張海樓,指尖搭在碗沿上,沒說話。

  張海樓看著他挺直的背影,聲音放輕了點。

  「盤花海礁那回,你在輪椅上坐了三年,我天天給你餵藥擦身,那時候我心裡就求著老天爺,只要你能好起來,讓我伺候你一輩子我都心甘情願。」

  他笑了笑,語氣帶著習慣性的輕佻,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滿足。

  「真沒想到啊,一百年後,居然還能輪到我家蝦仔端著碗伺候我。這波血放得不虧。」

  張海俠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比剛才沉了些。

  「族長說過不讓你硬來,你偏不聽。」

  「那怎麼辦?」

  張海樓挑了挑眉,一臉理所當然。

  「看著你被黑蝦撕了?我可捨不得。」

  「我自己有數。」張海俠走回床邊,坐下,視線落在他的臉上,仔細看了幾秒。

  「族長來看過你了。」

  張海樓臉上的笑意滯了一下,打著哈哈:「哦?族長說什麼了?是不是誇我命硬,這都死不了?」

  張海俠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說,你為了強壓黑蝦,窮奇陽血透支過度,連張家人的根基都傷了。」

  他眼底的情緒壓得很深。

  「隨時會有性命之憂。你後背的紋身,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屋裡靜了幾秒。

  紋身變淡,意味著血脈力量的乾涸。

  對於張家人來說,這是比重傷還要致命的衰竭。

  張海樓下意識動了動後背。

  那片曾經總是因為血氣而發燙的皮膚,如今卻冷得像塊死肉,確實一點力氣也提不上來。

  但他很快又扯起嘴角,滿不在乎地嘆了口氣。

  「淡了就淡了唄,反正我平時也看不見。」

  「張海樓!」張海俠猛地拔高了音量,眼尾逼出一抹薄紅。

  「你會死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啊。」張海樓應得極快。

  他定定地看著張海俠那張有了血色的臉,看著他在晨光中無比真實的輪廓,眼底翻湧起偏執與深情。

  「可是蝦仔,只要你不再突然消失,只要你能真真切切地坐在我面前……」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指腹輕輕捏了捏張海俠的面頰,貪婪地感受著那溫熱的、屬於活人的觸感。

  「別說是一個紋身,就算讓我現在把命舍了,我也覺得值。」

  說完,他的胳膊卻沒了力氣,晃了晃,又往下落。

  手還沒落到被面上,就被另一隻手在半空中穩穩截住了。

  張海俠反握住那隻因為失血而冰冷、脫力的手,指尖微微發著顫。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將張海樓的手拉高。

  然後微微低下頭,主動將自己溫熱的臉頰,嚴絲合縫地貼進了那原本已經無力垂落的掌心裡。

  這是一個近乎妥協,又充滿著極致眷戀的動作。

  張海俠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像只收起所有防備的孤狼,用面頰輕輕蹭了蹭張海樓指腹上的薄繭。

  那本該清冷克制的人,此刻卻將自己最柔軟的軟肋徹底袒露在對方面前。

  溫熱的觸感,順著那隻使不上力氣的手臂,一路燙到了張海樓的心口。

  「我不准你舍。」

  張海俠抬起眼,微紅的眼尾壓著深重的水汽與決絕,聲音微啞。

  「你要是敢提前死……張海樓,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張海樓的手掌貼著他的臉頰。

  溫熱的,柔軟的,有真實的肌理觸感。

  他指尖蹭過對方的唇角,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之前每次拿血換的五分鐘,他總急得像什麼似的,抱完了親,親完了又抱著,生怕時間不夠用。

  現在安安靜靜坐在這兒,只是碰一碰臉,他都覺得心裡漲得發疼。

  窗外有蟬鳴,一聲接一聲,是雨村盛夏的聲音。

  檐下掛著的銅鈴被風拂過,發出輕輕的叮咚聲。

  藥碗放在小桌上,餘溫裊裊,苦香味混著窗外的竹葉香,纏成一股軟綿綿的氣。

  張海俠沒有躲開。

  他就那樣微微俯著身,視線落在張海樓的眼睛裡,睫毛垂著,遮住眼底的情緒。

  張海樓的手指順著他的唇角往上滑,摸到他眼下的一點青影。

  「昨晚守了我一夜?」

  張海俠沒點頭,也沒搖頭。

  「剛到四點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又要散了。」

  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到什麼似的。

  「結果沒有。」

  「我說了你能成的。」

  張海樓笑,指尖蹭過他的眉骨,「我張海樓的人,哪有那麼容易散。」

  張海俠的睫毛顫了顫。

  他又往前湊了一點。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得極近,呼吸纏在一起,混著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藥味,和一點蜜餞的甜。

  張海樓能清晰地數清他的睫毛,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胸腔里的疼痛都好像忽略了。

  張海俠的眼神暗了暗,慢慢低下頭。

  溫熱的呼吸掃過張海樓的唇角,帶著點微癢的觸感。

  就在兩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瞬間。

  「哐當——」

  房門被人從外面撞開,力道大得帶得門框都晃了晃。

  「小張哥!有辦法——」

  吳邪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保持著推門的姿勢,一隻腳還抬在門檻上,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床上挨得極近的兩個人,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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