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風平浪靜。
科考船最底層的艙房裡,燈光昏黃,空氣里飄著機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張海樓靠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小燈,數燈泡。
數到第十八個,門口還是沒動靜。
「何望南這小子屬蝸牛的?」他嘖了一聲,撐著床單想坐起來。
「拿個探測備件走半小時?不會半路上暈船掉海里了吧。」
「我去看看。」
張海俠坐在桌子對面翻海圖,頭也沒抬。
「老實坐著。」
「你上去是添亂。」
張海樓撇了撇嘴,不服氣。
「我怎麼就添亂了,我以前一個人能端三艘走私船,現在不過就是……」
話沒說完。
桌上那台何望南留下的對講機突然滋滋響了起來,雜音很大,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張海俠皺了皺眉,伸手拿起對講機,按了兩下呼叫鍵。
「何望南?」
回答他的只有沙沙的雜音。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對。
張海樓撐著桌子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扶了把桌邊才穩住。
後脊的窮奇紋身一陣發涼,像有小針扎似的。
張海俠立刻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說了讓你別動。」
「我沒事。」張海樓擺手,把那陣眩暈壓下去,「走,去看看。」
兩人走出房間,剛走到何望南房間門口,腳邊就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何望南的工作證。
旁邊還放著個黑色的對講機,指示燈亮著綠光,正處在通話狀態。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慢悠悠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兩位張先生,晚上好。」
張海樓瞬間繃緊了後背,伸手把張海俠往身後拉了半步,自己擋在前面,彎腰撿起對講機。
「你是誰?何望南在哪?」
「我是誰不重要。」
女人笑了笑,聲音像蛇吐信子,涼絲絲地纏上來。
「重要的是,你們那個管設備的小參謀,現在在我船上喝茶。」
蘇錦。
不用問也知道是誰。
她們居然無聲無息地摸上了船,還綁走了何望南。
張海樓冷笑一聲。
「蘇錦是吧?有本事沖我來,綁個沒還手之力的小輩,算什麼本事?」
「我想邀請二位上我的潛水艇喝杯茶。」蘇錦的語氣里多了點玩味。
張海俠伸手,從他手裡拿過了對講機。
「只是喝茶?沒那麼簡單吧。」
「簡單。」蘇錦說。
「咱們談筆生意,談完了,我把你們和小參謀完好無損地送回去。」
「要是我們不去呢?」張海俠問。
「不去啊。」蘇錦笑出了聲。
「那我就把你們這艘破船,從船尾開始,一點點炸沉。」
「反正我在潛艇里,你們的船沉了我也沒事。」
「就是不知道,那些船員和乘客,能撐多久。」
話音剛落。
「咚——」
一聲悶響從船尾方向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撞了船底。
船體猛地晃了一下。
張海樓沒站穩,往前踉蹌了一步,扶住牆才穩住。
蘇錦的笑聲又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聽見沒?剛才只是開胃菜,炸了個錨機。」
「下一次,我就炸船底了。」
「每隔五分鐘炸一次,什麼時候船沉了,什麼時候算。」
對講機滋滋響了兩聲,沒聲音了。
艙房裡靜得要命,只有船體輕微晃動的吱呀聲,和遠處海浪拍打船板的聲響。
張海樓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在竭力隱忍著什麼。
「別聽她的,蝦仔。」
張海俠沒說話。
他手指抵著唇角,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窗外,海面深處那點慘白的光越來越近,像一隻沉在水底的眼睛,正盯著這艘船上的人。
五點鐘方向,水下發出來的,距離不到五十米。
潛艇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張海俠終於抬了眼。
「何望南在她手上。」
「船上還有十幾個船員。」
「這些人,都是籌碼。」
張海樓噎了一下。
可讓他眼睜睜看著張海俠往火坑裡跳,他做不到。
「要去也是我去。」他梗著脖子。
張海俠扯了扯唇角。
「她要的是我們倆。」
缺了張海俠,她拿不到「樣本」。
缺了張海樓,她就算到了安渡號,也摸不清青銅核心的門道。
她要一箭雙鵰。
就在這時,舷窗外又是一束強光掃過來,照在對面的艙壁上。
還是紫外線。
光線貼著船壁掃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像在示威。
蘇錦的聲音,再次從對講機里傳出來,慢悠悠的,帶著點笑意。
「怎麼樣,兩位張先生?想好了嗎?」
「我時間不多,耐心也不好。」
「要麼,你們兩個一起下來,咱們坐下來好好談。」
「要麼,我現在就把船底炸穿,大家一起餵魚。」
張海樓咬著牙,一拳砸在牆上。
一百年了。
他還從來沒被人這麼拿捏過。
張海俠按下通話鍵,聲音平靜。
「讓何望南說話。」
對講機里滋啦響了兩聲,緊接著傳來何望南帶著哭腔的聲音。
「張哥……蝦哥……我沒事……你們別過來……她有好多人……還有紫外線燈……」
話沒說完,就被捂住了嘴。
蘇錦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點不滿。
「小孩子話真多。你看,人還活著呢。」
張海俠的手指,在對講機外殼上輕輕敲了一下。
「好。」
「我們下去。」
那邊蘇錦笑了。
「早說嘛,聰明人談生意,比吵架舒服多了。」
「兩位動作快點。」
張海俠放下對講機,看向張海樓。
「她要合作,就暫時不會動我們。」
「好,她蘇錦想玩,老子陪她玩到底。」張海樓冷笑。
十分鐘後,船尾甲板。
一個圓形的減壓艙從水下浮了上來,穩穩貼在船板邊。
艙門打開,裡面站著兩個穿著潛水服的男人,面無表情,手裡都拿著槍。
「兩位,請。」
張海樓站在甲板上,活動了一下手腕,笑得一臉痞氣。
「這麼大陣仗?蘇小姐就這麼歡迎客人的?」
為首的男人面無表情,沒接話,只是側了側身,讓出艙內的位置。
張海樓率先邁開腿往裡走,走在前面。
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把艙內所有結構、人數、武器位置,都掃了一遍。
張海俠跟在後面,壓低了帽檐。
有張海樓擋在前面,光線正好被擋住大半。
減壓艙門緩緩合上。
海水一點點漫上來,然後又被抽乾。
下降的速度很快,耳膜一陣陣發脹。
張海樓靠在艙壁上,湊到張海俠耳邊,用氣音說。
「等會兒進去,我盯著蘇錦,你找機會摸清潛艇結構。」
「她不是想談合作嗎,那就跟她談。」
「談到她露出馬腳為止。」
張海俠「嗯」了一聲。
頓了頓,也用氣音回了一句。
「你別衝動。」
「在她地盤上,聽我的。」
張海樓扯了扯嘴角。
「行行行,都聽你的。現在你是總指揮,我給你當小弟還不行嗎。」
咔噠一聲。
減壓艙完全停穩。
外艙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刺目的白光先涌了進來。
不是普通的照明燈。
是十幾盞強光燈嵌在通道頂上,亮得像正午的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張海樓第一反應就是不對。
後脊的窮奇紋身猛地一涼,像針扎似的。
危險。
他想都沒想,側身一步,把張海俠狠狠往自己身後一拽。
動作快得幾乎是本能。
可還是慢了半拍。
就在他擋過來的同時,通道左側的牆面上,一排淡紫色的燈管驟然亮起。
是紫外線。
強度比碼頭上試的那次,強了至少三倍。
光線擦著張海樓的肩膀掃過去,正好落在張海俠垂在身側的左手臂上。
「呲——」
像水滴進滾燙的油鍋,又像雪落在燒紅的烙鐵上。
張海俠悶哼一聲,往後縮了縮手。
他的左手臂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起來。
「蝦仔!」
張海樓瞳孔驟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徹底擋在陰影里。
他抬頭,看向通道盡頭的方向。
南洋瘟神動了真怒。
「蘇錦。」
「這就是你說的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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