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想了想,然後從儲物袋裡翻出那捲皮紙,展開來,在「假丹劫」那一條後面加了一行批註:「——注意:會有同行在演你,套路比你的深。」
他寫完後收起皮紙,沒有急著走。
他繞著那間鋪子轉了一圈,在心裡記下了方位和特徵,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出巷子,回到坊市主街上,在路邊找了家茶棚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水,一邊喝一邊等。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那間鋪子的門開了。
年輕修士走出來,換了身乾淨的藍色長衫,背上背著那隻布包,朝坊市入口的方向走去。
江雲瑾放下茶杯,跟了上去。
這次他不敢跟得太近,隔著十幾丈的距離,用街邊的攤販和人群做掩護,時走時停。
那年輕修士出了坊市,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兩三里,拐入一片樹林。
江雲瑾在林外停了一瞬,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他在林間穿行,儘量放輕腳步,借著樹木的遮擋悄無聲息地靠近。
那年輕修士在一棵老樟樹下停下來,左右看了看。
然後從儲物袋裡掏出那袋靈石,掂了掂,露出一副滿意的神色。
他把靈石收好,嘟囔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今天這單夠歇三天了」。
江雲瑾從一棵樹後探出半個腦袋,正準備撤,腳下卻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那年輕修士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誰?!」
江雲瑾暗罵一聲,迅速縮回樹後。
但已經遲了。
一道身影疾掠而來,眨眼間就到了他藏身的樹前。
「是你?」年輕修士看清了江雲瑾的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小公子,這麼巧?你跟蹤我做什麼?」
江雲瑾從樹後走出來,沒有慌張,反而大大方方地聳了聳肩:「好奇而已。」
「好奇?」年輕修士挑了一下眉,「好奇什麼?」
「好奇你怎麼看穿我的。」
年輕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兩聲:「你身上這件衣服是新買的,一看就是為了換裝臨時套上的,而且你進坊市的時候腳步太快,眼神太有目的性,不像來買東西的,像來釣魚的,再加上你年紀這么小,一個人出現在丹藥區,上來就說『全都要』,哪個正常客人會這麼買東西?」
江雲瑾眨了眨眼,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有道理。」
「不過你也不是完全不識貨。」年輕修士補充道,「你開瓶聞丹那一下,手法很老練,應該確實懂丹藥,你要是真想騙人,下次記得把你那暴發戶式的買法收一收,太扎眼了。」
江雲瑾忍不住笑了,這一笑讓氣氛緩和了不少。
他倚著樹幹,雙手環胸,認真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人:「你是散修?」
「算是吧。」年輕修士聳了聳肩,「我還有個合作夥伴,叫老魯,他管進貨,我管賣貨,我倆分工明確,一起賺靈石。」
「那你叫什麼?」
「孫兆。」年輕修士報完名,又打量了他一眼,「你呢?哪家的?」
「玉京山,江雲瑾。」
孫兆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用一種複雜的神情看著他:「……玉京山那個被天道司通緝的?」
「那是誤會,已經澄清了。」
孫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有意思。」
他往旁邊的樹下一坐,抬起頭看著江雲瑾:「你今天來坊市是想做什麼?單純騙人?」
江雲瑾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我缺靈石,想趕在拍賣會之前攢一筆。」
「拍賣會?萬寶閣那個秋拍?」
「對。」
孫兆想了想,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有入場券嗎?」
「有。」
「那咱倆說不定能合作一把。」孫兆往樹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我知道一個路子,來錢比賣丹藥快多了,但需要一張拍賣會的入場券。」
江雲瑾的耳朵豎了起來:「什麼路子?」
「拍賣會正式開始之前,通常有一個『場外鑒寶』環節,散修們會把各自帶來的東西擺在會場三樓的臨時攤位上私下交易,這是萬寶閣默許的規矩,好多好東西在正式拍賣前就已經在場外成交了。」
孫兆說,「我手裡有一批貨,品相不錯,但來路不太正,正經鋪子不敢收,在拍賣會交易最合適。」
「什麼貨?」
「靈獸內丹,品階不一,從三階到五階都有,都是我在外面撿的漏。」
江雲瑾看著他:「撿漏?」
孫兆咧嘴一笑:「就是偷的。」
江雲瑾:「……」
「別這麼看著我。」孫兆擺了擺手,「偷的是黑吃黑,那些內丹原主都不是什麼好鳥,殺人越貨的散修,我趁他們內訌的時候順出來的,算是替天行道。」
「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那叫生存智慧。」
江雲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我可以帶你入場,但我要抽五成,畢竟入場券可不好搞。」
「五成太高了,三成半。」
「四成半。」
「四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
兩人隔著一棵老樟樹,伸手擊了個掌。
「對了。」江雲瑾轉身準備走的時候,忽然回頭問了句,「你剛才說,我那個『全都要』買法太扎眼,那如果是真的想買一批丹藥的人,應該怎麼表現?」
江雲瑾把這句話記在心裡,點了點頭:「多謝。」
「不客氣。」孫兆擺了擺手,「明日拍賣會,坊市門口碰頭,辰時。」
江雲瑾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樹林。
他走出去一段路之後,開始算自己今天的收穫。
五百靈石、一袋子品質尚可的丹藥、一個合作對象,以及一條教訓:
「不是只有你會釣魚,你也有可能被人釣。」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今天這個教訓不白花,以後可以再改進點。
江雲瑾心情頗為不錯地哼著小調。
剛走到官道拐角處時,他腳步忽然一頓。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身量高瘦,通身玄色勁裝,披著斗篷,只露出了下半張臉,姿態恭謹。
江雲瑾沒有退後,也沒有驚叫,只是看著那人,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熟稔:「……他怎麼又派人來了。」
黑衣人沒說話,隨後單膝跪地,雙手托著一隻儲物袋,高高舉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