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瑾的笑容頓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聲音輕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落寞:"我不記得了,我從小父母雙亡,一直在外流浪,後來遇到了師尊,師尊就把我撿回玉京山了,他們長什麼樣,我早就忘了。"
他這套說辭用了很多次,每次都能收穫對方同情的目光和溫柔的安慰。
從剛見面對凌昭白用,到後來對師兄師姐用,再到對偶然問起他身世的人用,幾乎天衣無縫。
不過……
江雲瑾在心裡默默肯定了一件事。
他爹長得確實很好看。
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張臉。
好看到他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老天爺偏心偏得過分。
不過,他是真的沒有娘親。
因為他是從他爹肚子裡爬出來的。
江雲瑾說完那句「父母雙亡」之後,眨巴眨巴眼睛,等著對方露出那種意料之中的同情表情。
再補上一句「你以後會更好的」之類的安慰話。
他已經很熟悉這套流程了,十個人里有九個半會這樣。
然而,他預想中的反應並沒有出現。
賀蘭玉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看著江雲瑾,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不敢確認的語氣:「……你娘親……死了?」
江雲瑾被他這反應弄得微微一怔。
隨後他點了點頭,「嗯,死了好多年了。」
賀蘭玉沒有接話。
他垂著眼帘,江雲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慢了一點點,像在用力壓著什麼。
「怎麼死的?」他過了很久才問出這一句,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風吞沒。
江雲瑾垂下頭:「記不清了。」
賀蘭玉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說的……是真的嗎?」
江雲瑾被他這話問得心裡沒來由地虛了一下。
賀蘭玉看他的眼神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像同情,更像……痛。
這種眼神,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當初師尊和小師叔知道後,也是這樣的眼神。
「當然是真的。」他說。
賀蘭玉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面前的古琴上,指尖搭在琴弦邊緣,沒有撥動。
亭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江雲瑾坐在石凳上,忽然覺得對面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他忍不住開口叫了一聲:「賀蘭叔叔?」
賀蘭玉沒有立刻回應。
片刻後,他抬起眼來,朝江雲瑾彎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甚至都沒能完全撐開便又落了下去。
他突然開口問道:「我……我能不能……碰一下你的手?」
江雲瑾愣了一下:「啊?」
「就一下。」賀蘭玉說,「我想確認一件事。」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江雲瑾莫名地從那平靜底下聽出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顫抖。
江雲瑾猶豫了一瞬,還是把手伸了過去,掌心朝上,放在矮几邊沿。
賀蘭玉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
賀蘭玉的指尖比他涼一些,帶著些許寒意。
賀蘭玉就這樣靜靜地握著他。
隨後,江雲瑾感覺到一絲極細極輕的靈力從他的指尖滲入了自己的體內。
那靈力溫和得像一滴水融入溪流,幾乎察覺不到異樣。
那絲靈力沿著他的經脈往下走,一路沉入骨髓深處。
賀蘭玉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闔著眼,像是在感受什麼。
片刻後,他鬆開手,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江雲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確認沒有什麼異樣,又抬頭看賀蘭玉:「你確認完了嗎?」
賀蘭玉沒有回答。
他坐在那裡,垂著眼帘,嘴唇微微抿著,那張好看的臉在月光下顯出幾分蒼白的顏色。
就像看見了一塊被精心保存的瓷器,忽然發現上面有一道細小的裂痕。
賀蘭玉收回手,緩緩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雲瑾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賀蘭叔叔?」他試探著又喚了一聲,「你還好嗎?」
賀蘭玉依然沒有立刻回應。
他沉默了好久,才苦澀一笑:「難怪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江雲瑾困惑地眨了眨眼:「什麼找不到?」
賀蘭玉抬起頭來,看向江雲瑾。
那雙眼睛裡那種浮著淡淡笑意的光已經徹底熄滅了,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去了某種支撐,身體陡然頹廢下來。
過了好一會,他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側過身,目光落在亭外那池被月色浸透的水面上。
「天色不早了。」他輕聲道,「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江雲瑾還想問什麼,但賀蘭玉已經走到亭子邊緣。
他回頭看江雲瑾,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好看,卻帶著些許破碎感。
「我們有緣還會再見的。」他說。
然後他轉身,沿著鵝卵石小徑朝花園深處走去,步伐很輕。
江雲瑾站在亭子裡,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漸漸融入了月色與花樹的陰影之中。
夜風從花樹間穿過,拂落幾片花瓣,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的石板上。
江雲瑾低頭看了一會兒那片花瓣,又抬頭看了看賀蘭玉消失的方向,心裡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隨後,他沿著鵝卵石小徑走回自己的小樓。
他推門進屋,洗漱之後爬上床,鑽進被窩裡。
他確實有些困了,所以沒一會就沉沉睡去。
而在一處院落里,賀蘭玉坐在無燈的房間中。
月光從半開的窗外斜斜地落進來,在他腳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碰過江雲瑾指尖的那隻手,此刻正微微發著顫。
那道血脈里的氣息,他太熟悉了。
他原本只是存著一絲微渺的僥倖。
也許那孩子只是長得像,與她沒有關係。
但當指尖滲入他骨髓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只有血親,血脈根源深處,才會有一樣的氣息。
這說明,那孩子……真的是她的後代。
所以……她是真的……死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割過他的五臟六腑。
這幾百年來,他不是沒找過她,卻沒有一點線索。
可現在卻有人告訴她,她死了……
哈……她死了?
賀蘭玉笑了一聲。
那聲音低低的,澀澀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尾音微微顫抖著。
他不信。
他怎麼可能信。
她那樣的人,怎麼會死?
她明明……明明那麼張揚,那麼鮮活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