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瑾回到小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林鵲他們在院門口跟他道別,林鵲還站在台階上依依不捨地回頭喊了一句:「明天早上我來找你!我們膳堂的早飯也很好吃!」
「好!」江雲瑾朝他揮了揮手,目送三人沿著石階往下走。
隨後他轉身推門進了屋子,還沒來得及點燈,一道琴音就從窗外飄了進來。
他的動作頓住了。
這種曲調他從未聽過,算不上多複雜的旋律,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清寂感。
江雲瑾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耐不住內心的好奇,推開門,循著琴音的方向走去。
他住的小樓後面有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白天的時候林鵲帶他走過。
說是通往一處偏僻的小花園,平時很少有人去。
此刻月色正明,小徑兩旁的矮叢被月光照出一層銀白色的輪廓。
腳下的石子被夜露打濕,踩上去微微發滑。
江雲瑾走過一段彎彎曲曲的小徑,繞過一叢半人高的灌木,眼前驟然開闊。
四四方方的一處院落,四周種著幾棵不知名的花樹,正值花期,枝頭綴滿了細碎的白花。
花瓣偶有幾片被夜風拂落,打著旋兒飄進院子中央的水池裡。
池子不大,水是活的,從假山的縫隙里引來的山泉,潺潺流過池底。
池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亭,四根朱紅的柱子撐著青瓦的亭頂。
亭檐下懸著一盞素白的紙燈,燈光暖黃,透過薄薄的紙壁灑落下來,在水面上映出一圈溫柔的光暈。
而亭中坐著一個人。
江雲瑾停下腳步,沒有走近,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在花樹的陰影里,安靜地看著。
那人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袖口寬大,隨著手臂的動作微微拂動,像一片被風吹動的雲。
月光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而薄的光。
他微微低著頭,面前的矮几上橫著一架古琴,琴身色澤沉黯,像是有些年頭的物件。
被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撥弄著,發出的聲音低而清,像碎玉落在冰面上。
那琴聲沒有太多技巧的炫耀,也沒有刻意渲染的情緒,每一個音都落得很自然。
他站在樹影里聽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
風從花樹間穿過,帶起一陣細碎的花瓣雨,有幾片白花飄進亭子裡,落在琴弦上,又被那人的指尖輕輕拂落。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在夜色中慢慢消散,像水面的漣漪終于歸於平靜。
亭中的人抬起頭來,似乎是朝江雲瑾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站了那麼久,不累嗎?」
江雲瑾從樹影里走出來,踩著石階上了亭子,也不客氣,在矮几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打量著對方:「你早就發現我了?」
「你的腳步聲。」那人說著,將琴上落的花瓣拈起來,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又輕輕吹落,「從你一靠近我就聽到了。」
江雲瑾笑了笑:「我明明已經很小心了。」隨後又問道,「你也是琅嬛仙宗的弟子?」
「不算弟子。」那人只這樣解釋了一句,卻沒再多說什麼。
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江雲瑾這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看起來很年輕,面白如玉,一雙眼眸水光瀲灩,笑意淺淺,眼下那顆小痣添了幾分多情。
江雲瑾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坐在石凳上,雙手撐著膝蓋,仰著臉,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對面的人。
月光從亭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對方的眉眼之間,那雙眼睛裡像是盛了一整片星河,溫柔得不像話。
眼尾的一顆小痣恰到好處地綴在那裡,平添了幾分繾綣的意味。
江雲瑾看著看著,嘴巴就微微張開了。
太好看了。
要知道,他對好看的東西一向沒什麼抵抗力。
「……看夠了?」那人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江雲瑾這才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然後毫不掩飾地感嘆:「沒有,怎麼可能看夠。」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身子還往前傾了傾,像是想湊近一點看得更清楚。
「你長得好好看。」江雲瑾的語氣真誠極了,「是我見過第二好看的人。」
那人挑了挑眉:「第二?那第一是誰?」
「第一是我自己呀。」江雲瑾十分自信道。
那人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像是被這句話逗笑了,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倒是不謙虛。」
「這叫有自知之明。」江雲瑾一本正經地糾正他,「我照鏡子的時候經常被自己帥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人低低笑了一聲。
「你倒是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你想像中我是什麼樣的?」
「我以為玄清君的弟子,應該會……更穩重一些。」
「穩重?」江雲瑾沉思了幾秒,「這樣說其實也沒錯啦,畢竟我大師兄和二師姐都挺穩重的,三師兄的話……他比我還不靠譜呢。」
那人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你這樣也很好。」他說。
「我也覺得自己很好。」江雲瑾說著,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方臉上,忍不住又看了好幾眼,然後終於想起自己此行的來意,「對了,剛才那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啊,好好聽,」
那人垂著眼帘,目光落在琴弦上,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低而短的泛音。
「沒有名字,不過是我隨手彈的,不算什么正經曲子。」
江雲瑾聽出了他話里那絲淡淡的悵然,識趣地沒有追問下去,轉而問道:「那你有名字嗎?我叫江雲瑾,你呢。」
「賀蘭玉。」那人開口說道,「我叫賀蘭玉。」
「賀蘭玉……」江雲瑾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念了兩遍,然後點了點頭,「君子如玉,好聽,和你很配。」
賀蘭玉看了他片刻,突然笑了一聲:「原來你不知道啊。」
江雲瑾疑惑道:「不知道什麼?」
賀蘭玉搖搖頭:「沒什麼。」
「那我可以叫你賀蘭哥嗎?」江雲瑾問道。
賀蘭玉挑了挑眉:「我可沒這麼年輕,叫我叔叔吧。」
「好啊,賀蘭叔叔。」江雲瑾從善如流道,還不忘朝他眨了眨眼,「但在我心裡,你超級年輕的!」
賀蘭玉忍不住笑了,隨後他開口道:"你長得這麼好看,是隨了你爹還是你娘?"他說這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提起的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