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江雲瑾瞪大了眼睛,指著他的鼻子,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放下手轉過身去,「不梳了!你自己梳!堂堂掌門連頭髮都不會梳,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賀蘭玉看著他背過身去的後腦勺,紅色髮帶跟著高馬尾晃來晃去的。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拽住了那根髮帶的尾端。
江雲瑾沒有躲,只是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頭髮還沒梳完。」賀蘭玉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你說過,頭髮梳順了,心裡的事也會跟著順。」
江雲瑾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重新拿起那把烏木梳,嘟囔了一句:「……那你得答應我,以後不許騙我。」
賀蘭玉看著他,目光沉靜而柔和:「好,以後不騙你。」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許諾,又像是在哄人。
江雲瑾撇了撇嘴,重新拿起梳子,繞到賀蘭玉身後,一邊梳一邊不放心地又補了一句:「拉過勾的才算數,你沒跟我拉勾。」
賀蘭玉彎了彎嘴角:「那你過來,我跟你拉。」
江雲瑾繞到他面前,伸出小指:「來。」
賀蘭玉也伸出小指,隨後勾了上去,輕輕晃了兩下。
「好了。」江雲瑾心滿意足地收回手,重新繞回去,繼續對付他後腦勺那幾縷不聽話的頭髮,「拉過勾了就不許反悔,你要是再騙我,我就讓我師尊來跟你算帳。」
「你師尊?」賀蘭玉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你師尊打得過我嗎?」
江雲瑾非常驕傲:「那肯定,我師尊很厲害的。」
「對他這麼有信心啊?」
「那當然啦。」他把賀蘭玉最後一縷頭髮攏好,往後退了半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賀蘭玉被他這樣盯著也不躲,甚至還微微側了側頭,好讓他看得更全面些。
「……你這樣好像一隻等著被誇的孔雀。」江雲瑾評價道。
「那也只有你一個人能看見這隻孔雀。」賀蘭玉說。
「對了。」江雲瑾忽然想到什麼,「你把自己關在屋裡這幾天,沒吃東西吧?」
賀蘭玉看他,意簡言賅道:「修仙之人,辟穀。」
「辟穀了也不妨礙吃東西啊。」江雲瑾理直氣壯道,「人生在世,不吃東西還有什麼樂趣?」
「……說得好像你是什麼美食大家一樣。」
「我當然是。」江雲瑾驕傲地挺了挺胸膛,「玉京山膳堂的張叔,那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要不是我給他提了那麼多意見,他現在做的醬肉包能有現在這麼好吃?」
賀蘭玉看了他幾息,忽然彎起嘴角:「那不如這樣,你留在琅嬛仙宗多住幾日,我把膳堂的大廚交給你調教,你想吃什麼就讓他們做什麼。」
江雲瑾警覺地眯起眼睛:「我怎麼覺得你這是在設套讓我多待幾日?」
「有嗎?」賀蘭玉的語氣無辜極了,「我只是想讓你吃的滿意而已。」
江雲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怎麼看都是一副「我為你好」的真誠模樣。
但他總覺得,這個人說話做事,每一個字都是算好了的。
「賀蘭叔叔,你是想要挖我師尊的牆角嗎?」
賀蘭玉被他這句直白的話逗得笑了一下,但他沒有否認,只是偏過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半真半假的認真:「如果我說是呢?」
江雲瑾想了想:「那我得先問問我師尊同不同意。」
「如果玄清君同意呢?」
「那也得看我自己的意思。」
「你自己的意思是什麼?」
「我自己的意思嘛……」江雲瑾拖長了尾音,故意吊了一下胃口,「我現在還不想離開玉京山,那裡有我喜歡的人,也有喜歡我的人,賀蘭叔叔你雖然很好看,但你認識我才幾天我就跟你走了,那我成什麼人了?見色忘義的負心漢?」
賀蘭玉被他這一串話弄得微微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起來:「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台階下。」
「我這叫有原則。」江雲瑾理直氣壯,「再說了,你這裡雖然好,但我走了,師尊他老人家會傷心的,他雖然平時話不多,但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把我當自家孩子養的,我不能辜負他。」
賀蘭玉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江雲瑾那張認真的臉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你是在……替他說話嗎?」
「那當然,他是我師尊嘛。」江雲瑾說著,又歪頭看了他一眼,「賀蘭叔叔,你跟我師尊認識嗎?我怎麼感覺你提到他的時候,語氣有點奇怪?」
賀蘭玉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帘,猶豫許久,像是在斟酌什麼。
「……認識。」他最終說,「很久以前認識的。」
「那你們關係怎麼樣?」
「一般。」賀蘭玉剛說完這兩個字,就轉開了話題:「你方才說,你在玉京山有喜歡的人,是誰?」
「宗門裡所有的人,哦,還有季瑜安呀。」
「季瑜安?」
「天衍宗的,來我們這兒做交換生的。」江雲瑾說起季瑜安語氣就輕快了幾分,「他長得也很好看,白頭髮,眉間有一顆硃砂痣,而且他天衍術特別厲害,你知道天衍宗吧?就是那個算命的宗門……」
「知道。」賀蘭玉微微點頭,「之前見過。」
江雲瑾沒有追問,反而湊近了幾分:「賀蘭叔叔,你是不是想讓我留在這裡陪你?」
賀蘭玉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問出來。
「……何以見得?」
「因為你看起來有點孤單。」
這句話來得太直白,太坦蕩,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賀蘭玉那層從容不迫的外殼。
他沒有立刻回答,眼睫微微動了一下,那層浮在表面的笑意似乎薄了一瞬,露出了底下的一點真實。
「孤單嗎?」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嘗這個詞的滋味,然後微微一笑,「也許吧。」
「那你應該多出去走走,多認識一些人。」江雲瑾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認真,「人還是要有朋友才開心的。」
賀蘭玉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有一種江雲瑾讀不太懂的東西,像隔著一層薄霧看向什麼遙遠的舊影。
「你是不是在勸我多交朋友?」賀蘭玉唇角的弧度大了幾分,「小小年紀,倒是挺會操心別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