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縮在榻角,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瓷像,漂亮歸漂亮,卻透著一股快要碎掉的氣息。
賀蘭玉看著江雲瑾,目光有些恍惚。
他蹲在他的面前,桃花眼彎彎的,嘴角翹著,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毫無陰霾的鮮活氣。
賀蘭玉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氣音,像在叫一個名字。
卻沒能把它完整地說出來。
江雲瑾見他一直愣著,便直接站了起來,轉身走到窗邊,伸手拽開那厚重的簾幕。
「嘩啦」一聲,日光涌了進來。
光線太亮,賀蘭玉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像一株被日光驚擾的、在暗處生了根的藤蔓,忽然被曬到了。
江雲瑾沒有停手,他又拽開了第二扇窗的帘子、第三扇……
屋子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亮了起來,浮塵在光線里飛舞。
江雲瑾轉過身走到榻邊,伸手拽了一下賀蘭玉的袖口:「你起來。」
賀蘭玉抬起頭看他,目光還是有一些散。
「你頭髮都亂了。」江雲瑾說,語氣帶著明晃晃的嫌棄,「堂堂一個掌門,居然這麼邋遢,傳出去你們宗門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他說著,又用力拽了一下賀蘭玉的袖子,像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從那張矮榻上扯起來。
賀蘭玉被他拽得身形晃了晃,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順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有些遲緩,大約是久坐的緣故,腿腳有些發麻,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
江雲瑾順勢鬆開他的袖子,繞到他身後,推著他的後背往妝檯走去,然後讓他坐下。
妝檯的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賀蘭玉在前面,素白的外袍皺巴巴的,長發散亂地垂落在肩頭和背後。
江雲瑾站在他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從鏡子裡和他對視。
賀蘭玉看著鏡子裡那雙笑盈盈的眼睛,連日來一直沉滯在胸腔里的某種壓抑,忽然就鬆動了一下。
他沒有掙開,只是坐在銅鏡前:「……你要做什麼?」
「給你梳頭呀。」江雲瑾理所當然地說,「你看你這頭髮,都打結了,比我那隻傻鶴的羽毛還亂。」
他說著,順手從台子上拿起一把木梳,小心翼翼地梳了一下賀蘭玉垂落在肩頭的發尾。
賀蘭玉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那把木梳的齒尖從自己髮絲間緩緩滑過,帶著一點極輕的拉扯感,但並不疼。
那小孩站在他身後,微微偏著頭,動作專注而認真,像在擺弄一件什麼了不得的珍寶。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雙眼裡難得沒有狡黠的笑意。
反而帶著一種沉靜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神情。
賀蘭玉看著鏡子裡的那個小孩,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垂下眼帘,安靜地坐著,任由那雙小手在自己發間穿行。
「你這頭髮養得真好。」江雲瑾一邊梳一邊評價,「又黑又亮,就是打結了,你幾天沒梳頭了?」他沒等賀蘭玉回答,又自顧自地接道,「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不梳頭呀,頭髮跟人的精氣神是一樣的,你把它梳順了,心裡那些亂糟糟的事也就跟著順了,這是我大師兄說的。」
賀蘭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活氣:「……你師兄說的?」
「嗯,我小時候不想梳頭,他就這麼哄我。」江雲瑾說著,手裡的動作沒停,順著髮絲一路往下梳。
碰到一處較為頑固的髮結,他便停下來,用手指輕輕地將那幾縷纏在一起的髮絲一根一根地挑開,再用梳齒慢慢地梳過去
賀蘭玉看著鏡子裡那個微微皺眉、專心致志對付他發尾打結的小孩,心微微動了一下。
「……你跟你師兄,感情很好。」他說,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
「那當然啦。」江雲瑾頭也不抬,「不僅是大師兄,我跟玉京山的所有人感情都很好,他們都是我的寶貝。」
「你把他們當寶貝?」
「對啊。」江雲瑾終於把那個髮結拆開了,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每一個都是,缺一個都不行。」
「那你……」賀蘭玉的聲音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那你以後……也會把我當寶貝嗎?」
江雲瑾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著賀蘭玉的臉,看著他那雙帶著一點血絲的眼睛。
看著他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
看著那個明明身為一宗之主卻在此刻小心翼翼地問他「會不會把我當寶貝」的人。
他的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好像真的很怕失去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起眼睛笑了,理所當然道:「你長得這麼好看,我早就把你當寶貝了。」
賀蘭玉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他看著江雲瑾,整個人像是終於從冰窟里撈出來,漸漸恢復了溫度。
「不過——」江雲瑾忽然話鋒一轉,手裡的梳子啪地一下往台上一放,雙手叉腰,仰著下巴看他,「賀蘭叔叔,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你明明就是琅嬛仙宗的掌門,為什麼那天晚上不告訴我?」
賀蘭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微微一怔,隨即他垂下眼帘,微微側過頭去:「……我那天說了,我是賀蘭玉。」
「那誰知道賀蘭玉就是掌門啊!」江雲瑾理直氣壯道。
「可是……」賀蘭玉想了想,「琅嬛仙宗的掌門叫賀蘭玉,這件事在四界應該不算秘密。」
江雲瑾被堵了一下,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找到了新的攻擊角度:「那又怎麼樣!我年紀小,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嗎!你一個大掌門,居然跟我一個小孩玩隱藏身份的遊戲!你好意思嗎!你是不是覺得逗我很好玩!」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最後乾脆瞪著他:「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賀蘭玉被他這樣瞪著,終於沒忍住,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是。」他承認道,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卻沒有躲開江雲瑾的目光,「我確實是故意的,我想看看你什麼時候能發現,結果你到現在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