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一處密林。
枯葉層層疊疊地鋪在地上,腐爛的葉片在雨水的浸潤下散發出一股潮濕的氣息。
陽光被頭頂密不透風的樹冠篩成細碎的斑點,落在地面上。
地上躺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件已經辨不出原本顏色的勁裝,衣料被利爪撕開了幾道口子,邊緣沾著乾涸發黑的血漬。
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橫貫的傷口,翻卷的皮肉已經止住了血,卻依然觸目驚心。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具被遺忘的屍體。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林子裡偶爾有風吹過,吹得樹冠發出沙沙的響聲。
幾隻不知名的黑色甲蟲從他手邊爬過,觸鬚碰了碰他冰涼的指尖,又繞開了。
然後,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輕到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但緊接著,他的胸膛開始緩緩地、極其微弱地起伏——一下,又一下。
呼吸重新灌入肺部的時候,他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像從水底浮上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猛地坐起來,捂著胸口那道正瘋狂滲血的傷口,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抽氣聲,然後咬著牙笑了一下:「……還好有二師姐送的假死珠,那群傻獸只會追蹤活人,感知不到死的。」
五年過去了。
十五歲的他褪去了昔日稚氣,眉眼徹底張開,稜角分明,沒有了兒時懵懂軟嫩的模樣,變得更加耀眼奪目。
那雙桃花眼依舊勾人心弦,但此刻的眼底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和痛楚。
他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動作有些踉蹌,指尖因為失血而微微發白。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握著的那樣東西,確認它還完好無損地躺在掌心,才鬆了一口氣。
是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碧綠的珠子。
為了這東西,他在這片密林里鑽了整整十三天,跟那幾頭巨獸兜了無數個圈子。
他剛把珠子塞進儲物袋,耳尖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遠處的林間,傳來了幾道極輕極快的破風聲。
江雲瑾的表情微微一變。
他的靈力還沒有完全恢復,假死珠的後遺症還在。
此刻的經脈如同乾涸的河道,只有極細的靈氣在勉強流動。
他現在的狀態,連全盛時期的三成都不到。
他來不及多想,直接轉身就跑。
但那幾道破風聲比他快得多。
幾息之間,三道身影從三個方向同時掠出,在他面前呈扇形散開,封住了去路。
緊接著,更多氣息從後方和兩側湧來,不到片刻,他被圍了個嚴嚴實實。
一共二十個人,每一個人的實力都遠在他之上。
他們的腰間都掛著同一枚徽記——一枚暗紅色的、刻著一隻盤蛇的銅牌。
「……盤蛇盟。」江雲瑾低聲念出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從秘境裡一路追我到這兒,你們倒是真有耐心。」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陰鷙的中年人,他負手而立,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江雲瑾身上,像在看一隻被圍困住的獵物。
「你倒是能跑。」他慢悠悠地開口,「這一個月,你橫跨三座山脈、兩片荒漠,連那頭碧眼狻猊都拿你沒辦法,還讓你搶了先。」
江雲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了一下:「那是我運氣好。」
「運氣?」陰鷙中年人冷笑一聲,「能從碧眼狻猊口中奪走碧靈珠的,運氣可不夠用。」
「多謝誇獎。」江雲瑾依然笑著,「那你們這麼多人追了我一個月,就為了這顆珠子?也不嫌累。」
陰鷙中年人的目光冷了冷:「把你手裡的東西交出來,我們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江雲瑾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用一種極其真誠的、帶著一點「你認真的嗎」的語氣問道:「留全屍?我都死了還在乎屍體完不完整嗎?」
「你選擇留全屍的話,我們會讓你死的乾脆利落,沒有痛苦。」
「哇喔,好心動的選擇哦,但可惜,我的選擇是,不死。」
他話音未落,身形猛地往側方一滑,貼著地面掠了出去。
但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兩道身影同時封住了他的去路,兩道寒光交錯劈下,帶著濃烈的殺氣。
江雲瑾不得不硬生生剎住身形,腳尖一點地面,整個人向後翻了兩圈,落在三丈之外。
他剛站定,胸口那道傷口又裂開了一分,血順著衣擺滴落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心知這麼拖下去必死無疑。
靈力恢復緩慢,傷口在持續失血,體力也在快速消耗。
而對面二十個人,個個都保持著滿狀態。
他這幾年沒少往兇險的地方闖,九死一生是家常便飯。
他身上那些保命的東西,在一次次險境中用得七七八八了。
江雲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重新抬起頭來,對那些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看起來格外欠揍:「你們這麼多人打我一個,是不是有點不太講道義?要不咱們商量商量,一對一單挑?我贏了你們放我走,我輸了——我肯定不會輸。」
陰鷙中年人冷笑一聲:「你覺得我們會跟你講道義?」
「那你們就是不講咯?」江雲瑾歪了歪頭,「那我也不留手了。」
他猛地一跺腳,腳下看似鬆軟的泥地忽然炸開一片煙塵,混雜著枯葉和碎石,鋪天蓋地地朝那些人席捲而去。
這是他在進林子之前就埋好的後手,幾道壓縮的爆裂符埋在地表以下,用極細的靈力絲線連在腳下。
他跺下去的動作就是一個觸發信號。
煙塵散開的瞬間,他已經轉身朝唯一沒有設防的方向衝去。
但身後那道陰鷙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地追了上來:「你以為這點小把戲有用?」
一道靈力凝成的掌風劈開煙塵,直直地朝江雲瑾後背拍來,速度太快,他避無可避。
他只能強行扭轉身形,讓那掌風擦著肩頭掠過。
但即便只是擦過,那股澎湃的靈力也震得他五臟六腑翻湧了一瞬,整個人被餘波帶飛出去,撞斷了兩棵樹才停下。
他蜷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撐著胳膊試圖爬起來。
那幾道身影已經再次圍攏上來,這一次比方才更近,更密。
陰鷙中年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浴血的少年,眼神里沒有半分惻隱,只有純粹的、不耐煩的殺意:「這場鬧劇,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