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漸離看著他,臉上那層從容的神情終於徹底褪去,露出了底下一點真切的意外和欣賞。
他說:"你確實是這屆選拔賽里,最讓我意外的人。"
"那當然。"江雲瑾笑了,站起來,握劍的手微微轉了轉角度,重新調整了站姿,呼吸也在幾息之間恢復了平穩,"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你是最讓我意外的人,只不過,我得贏你。"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影已經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台邊的幾位執事都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以防比試失控。
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弧線,那弧線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地封住了周漸離所有的閃避方向。
周漸離瞳孔微縮,正要出掌格擋,卻發現江雲瑾這一劍的劍勢中暗含著三重變化。
第一重是實刺,第二重是虛晃,第三重則是從虛轉實的迴旋斬。
周漸離判斷失誤,掌風拍空的同時,劍鋒已經逼到了他的頸側。
他猛地側身,劍尖擦著他的脖頸掠過,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痕。
鮮血滲出來的那一刻,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周漸離退了兩步,伸手摸了摸頸側的傷口,低頭看著指尖那一抹殷紅,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看向江雲瑾,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不甘,反而帶著一種"終於遇到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的暢快。
"江雲瑾。"他說,"你確實很強。"
江雲瑾握著劍,胸口微微起伏著,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嘴角翹著,笑得眉眼彎彎:"你也是。"
周漸離吸了一口氣,重新擺出了起手式,指尖的靈力比方才更加凝實了幾分,像是準備認真起來:"接下來,我會用第七式。"
台下有人變了臉色,浮屠島的第七式據說是浮屠七式中最霸道的一式,鮮少有人能在這一式下全身而退。
江雲瑾握緊劍柄,正要開口說一句"來吧",耳尖卻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破風聲。
那聲音和尋常的靈力攻擊完全不同,像蛇信子在空氣中一掠而過。
他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下意識地往左側猛地一偏,避開了那道破風聲。
但就在他偏頭躲避的瞬間,一股霧氣從他右前方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直直地撲向他的面部。
那霧來得太快太急,籠罩的範圍又恰好是他避讓後的位置,像是被人精確計算過他的閃避路徑。
江雲瑾只覺得雙眼一陣灼燒般的刺痛,眼前的一切在眨眼間被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翳,隨即徹底暗了下去。
視野沒了。
台下沈知舟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色慘白:"江雲瑾——!"
謝共秋立馬握著劍猛然站起,目光如電地掃向台下人群的某個方向。
他捕捉到一道灰影正在人群中快速後退,但那人的動作太隱蔽,幾息之間就融入了觀戰的人潮中,消失不見。
他沒有多想,直接追了過去。
熊烈"嘖"了一聲,臉上那副看熱鬧的輕鬆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怒:"靠,哪個癟犢子下黑手?"
趙時願整個人早已消失在了原地,她與謝共秋幾乎同一時間捕捉到了那抹身影,一前一後地追了上去。
台上,江雲瑾站在原地,眼前漆黑一片,灼痛感正在從眼底蔓延到眼眶四周,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扎刺。
台下觀眾的驚呼聲、議論聲、執事們快步上前的腳步聲混成一片。
周漸離沒有動,他看著江雲瑾,眉頭微微蹙起:"你中了毒。"
江雲瑾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雙眼雖然已經看不見了,但身體依然保持著握劍的姿勢,劍尖微微向下,呼吸平穩。
他能感覺到右眼和左眼的灼痛程度不同。
左眼更重一些,那隻眼睛被霧氣正面擊中,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任何光感。
右眼稍好,但也只是勉強能感受到模糊的光影輪廓。
但他依舊提起劍,劍尖平舉,朝周漸離的方向微微偏移。
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了,但他能感知到靈力流動的方向。
於是,他在執事們衝上台時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台下瞬間安靜了一瞬。
「等等。」
他轉向執事的方向:"這場比試還沒結束吧?按選拔賽的規矩,只要我沒有開口認輸,或者倒在地上起不來,比試就算還在繼續。"
執事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猶豫著開口:"江雲瑾選手,你現在的狀態……"
"我還可以。"江雲瑾打斷了他們的話,轉回頭,"來吧,周漸離。"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站在那裡,雙眼已經失明,衣袍上沾著方才激鬥留下的灰塵,握劍的手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周漸離沉默了幾息。
"你確定?"他問。
"嗯。"
"求之不得。"
執事們見他堅持,只得默默退了下去。
比試繼續。
周漸離深吸一口氣,指尖的靈力重新凝聚起來。
他邁出一步,掌影如幕,裹挾著第七式的磅礴之勢朝江雲瑾籠罩而去。
那掌勢像一整座山從頭頂壓下來,連台下的觀戰者都感覺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江雲瑾卻感知到了那道掌風從哪個方向,他的身體在掌風抵達的前一剎那動了,往左踏了半步,偏頭避開正面鋒芒。
周漸離的第二掌隨之而來,比第一掌更快,角度更刁。
江雲瑾側身避開,同時劍鋒自下而上反撩而出,破開掌影的余勢,直逼周漸離的手臂。
兩人在比試台上你來我往,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失去視力的江雲瑾非但沒有變得遲鈍,反而比方才更加專注。
沒有了視線,卻意外放大了感知,因此,他每一劍的落點都比之前更加精準。
台下的人漸漸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明明看不見了……為什麼還能打?"
"他的劍法……比剛才更快了……"
沈知舟站在最前排,眼眶泛紅,兩隻手緊緊攥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熊烈在欄杆上拍了一掌:"好小子!"
台上的對決已經進入白熱化。
周漸離的第七式威勢駭人,每一掌拍出都帶著山嶽般的壓力,但江雲瑾始終遊走在那股壓力的邊緣,像一尾在急流中穿行的魚,始終差之毫厘地避開正面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