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灰翳蒙著的眼,那張比平日蒼白幾分的臉,還有他蜷在應拭雪懷裡卻依然勾著嘴角、沒心沒肺地喊了一句"大師兄"的模樣。
蕭凝之的手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息,收回了想要接人的手,轉而搭在江雲瑾的腕脈上。
"……毒向內蔓延一些。"他的語氣沉了幾分。
"小師叔已經把毒素壓住了。"江雲瑾把臉往應拭雪肩窩裡又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困意,"大師兄,你別擔心。"
蕭凝之沒說話。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應拭雪,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目光。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主殿的方向走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說:"先進去。"
應拭雪抱著江雲瑾上了石階,從蕭凝之身側經過的時候,後者低聲說了一句:"三師弟去追查毒源和那個散修的師承背景了,二師妹親自去了一趟選拔賽組委會。"
應拭雪腳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尉遲崢的動作比任何人都快。
他花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鎖定了那個灰衣少年的全部來歷。
那少年的師尊——一個早些年便已身死的散修毒師,生前確實以配製陰毒著稱,在四界有些惡名。
他死後,那個少年繼承了他的衣缽,成日遊蕩在各大坊市之間,偶爾替人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攢些靈石。
而沈清商這邊也親自登門拜訪了組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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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沒有穿玉京山的正式服飾,只是一身素淨的白衣,長發半束,姿態平和。
但她剛走進九州台會場大門的那一刻,整個組委會從上到下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
許執事被她請進會客室單獨談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出來的時候,他的額頭滲著一層薄汗,面色比見了應拭雪那日還要白上三分。
沒有人知道沈清商說了什麼。
"小師叔,我師尊呢?我都好久沒見他了。"江雲瑾被放在床榻上的時候,終於問出了這句壓在心底的話。
應拭雪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為江雲瑾掖好被角後,直起身來,語氣平淡:"你師尊有事,趕不回來。"
"什麼事?比我還重要?"江雲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都瞎了,他都不來看我?"
"……他很重要的事。"應拭雪垂下眼帘,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你別多想,他比誰都擔心你。"
江雲瑾沉默了片刻,然後"哼"了一聲,把臉轉向牆壁那邊:"那他最好是。"
應拭雪看著他側過去的後腦勺,沒有多說什麼。
鬼界,無間淵。
此處是鬼界極深處的一片荒域。
地面是灰黑色的焦土,寸草不生,頭頂不見天日。
凌昭白站在斷了一半的石橋上,衣袍的下擺被陰風捲起又落下。
一頭黑髮垂在肩側,襯得一張臉越發白,白得像瓷,像夜裡才開的曇花。
眼神木然,唇色偏淡。
宛如一尊泥胎木塑的美人,毫無活氣。
在他的身後半步之遙,站著賀蘭玉。
賀蘭玉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翻湧著黑色霧氣的深淵裡,嘴角抿著一條平直的線。
而那道深淵的正中央,灰黑色的霧氣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影盤腿坐在虛空之中,仿佛被那團霧氣托著,形體並不凝實,邊緣處時不時散開又聚攏,像一團將散未散的煙。
他的面容被霧氣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一雙在陰影中微微泛著暗紅光芒的眼睛。
那是一個鬼。
一個浸淫鬼界不知多少年、身上纏繞著濃重陰氣的鬼魂。
他的聲音從霧氣里傳出來,透著一股陰柔的、近乎蠱惑的語調:「……你們真的敢幫我一起反抗天道?」
凌昭白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賀蘭玉倒是嗤了一聲:「只要你之前說的,不是謊話。」
那男鬼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深淵中迴蕩了好幾圈:「賀蘭玉,這麼久不見,你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算了,看在你們幫我的份上,我也就不跟你們這些小輩計較了,放心吧,我不會騙你們的。」
那聲音從霧氣里飄出來,「畢竟——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更想找到她。」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念:「我們可是夫妻,立過婚契的呢。」
賀蘭玉的表情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凌昭白也難得有了反應。
那雙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眸,在聽到「婚契」兩個字的時候,乍起漣漪。
男鬼的聲音還在繼續:「只要我能重返人間,我就能憑著婚契感應到她的位置,她躲了這麼多年,連天衍術都推演不出她的去向,可婚契不一樣,那是刻進魂魄里的東西,任她用什麼法子遮掩命數,都擋不住那道牽連。」
他頓了頓,笑聲低了下去,變成一種帶了些許晦暗的、如同自言自語般的呢喃:「真是不乖啊,親手殺了我也就算了,居然還背著我跟別的野男人有了孩子,還讓那孩子編謊話騙人,說什麼已經死了,要真死了,我在鬼界數百年,怎麼從來沒見到她?」
賀蘭玉聽後,微微蹙起眉頭。
他們只知道當年這人突然就死了,卻沒想到背後隱情竟是如此。
眼前這個鬼叫殷妄。
生前是四界中最厲害,也是輩分最大的人。
那時,他們見了他,都要老老實實喚一聲——乾元尊上。
同時,他也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婚契是他們之間唯一正式維繫過的東西。
可這婚契,在殷妄身死後入了鬼界便斷了聯繫。
畢竟鬼界是不允許與外界有任何羈絆瓜葛的。
如今,殷妄想借著它重新找到她。
「……你確定那婚契還在?」賀蘭玉問。
「在。」殷妄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魂魄不滅,婚契不散,哪怕我碎過、散過、在這鬼界沉淪了這麼多年,那道契約始終刻在我的魂魄深處,只要我能回去,我就能感應到她。」
凌昭白終於開口了。
「只有這辦法?」
殷妄的霧氣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在調整姿態。
他從虛空中緩緩抬起一隻手——那手蒼白而修長,半透明,指間纏繞著一縷縷灰黑色的陰氣。
「於我而言,只有這個辦法,鬼界與人間之間的屏障,是由天道法則織成的,尋常鬼魂要入輪迴,需走輪迴台,過奈何橋,忘盡前塵,可我如今身為鬼王,無法入輪迴台,更何況,我根本不想忘了她。」
「走不了輪迴台,那我就只能強行撕開這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