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妄動了。
他盤坐在虛空中的身影並沒有站起來,但周遭的灰黑色霧氣卻開始劇烈翻湧,如同煮沸的水。
他抬起那隻蒼白半透明的手,五指張開,朝虛空某處緩緩抓去。
指尖所過之處,空間像被撕裂的錦緞一般綻開一道道蛛網狀的漆黑裂口,裂口中湧出的陰風帶著厲鬼哀嚎般的呼嘯。
「引我的魂,借你們的力,開天道之隙,破人間之門。」
凌昭白掌心朝上,一翻。
一股如瀚海般厚重平和的靈力自他體內湧出,毫無保留地注入殷妄面前的虛空之中。
那股靈力不是攻擊性的,而是像一座橋樑,一道穩固的錨點,將那團因陰風而動盪的裂隙強行拉住,使其不至於徹底失控崩潰。
賀蘭玉將雙指併攏在胸前一划,一道靈力從他指尖射出,筆直地刺入裂隙中心。
裂隙在磅礴的靈力灌注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
殷妄低沉的笑聲從霧氣中傳出,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顫抖:「對……就是這樣……還差一點……再給我一點力量……」
那裂隙的邊緣泛起一層刺目的白光,那是屬於人間的光芒,光中隱約可見山巒的輪廓、天空的顏色。
那扇通往人間的門,正在一點一點被強行撕開。
殷妄的魂體也開始變化,他那原本飄忽不定的輪廓正在飛速地凝實。
原本半透明的蒼白手指開始浮現出清晰的指節紋路,霧氣中也逐漸露出一個模糊卻隱約可見的清俊輪廓。
他的氣息在攀升,以一種極其不穩定的方式狂飆突進,就像一個即將掙脫囚籠的野獸。
「成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數百年的癲狂狂喜,「快了……我馬上就能——!」
「咔——」
一聲極其輕微、卻震得整座斷橋都劇烈晃動了一下的裂響。
裂隙中心那道正在擴張的白光突然開始猛地回縮。
裂隙的邊緣如同燒毀的紙卷一般迅速碳化、碎裂、閉合。
凌昭白猛地悶哼一聲,他的手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注入的靈力像是撞上了一堵憑空出現的牆,被毫不留情地彈了回來。
賀蘭玉的臉色驟變,他的身體往後猛地一晃,撞在斷橋斷裂處的欄杆上,差點整個人翻下去。
他抬手撐住欄杆,嘴角溢出一絲猩紅。
殷妄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正在凝實的手又重新變得透明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稀薄。
他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潰散的軀體,眼中那份狂喜還未完全褪去,便被一股更深沉的、近乎茫然的不甘所覆蓋。
「為什麼……?」
他那雙暗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裂隙消失的方向:「天道……法則……為什麼……就差一點……」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強大氣息也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重新縮回深淵中央,盤膝坐下,那團霧氣稀薄得幾乎要散盡了。
他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量一樣,連說話的語調都帶上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虛弱:「不行……我被束縛得太深了……」
凌昭白緩緩放下手臂。
他胸口的起伏比平時明顯了幾分,素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蒼白。
但他站得依然很穩,聲音也依然平靜:「你又失敗了,這次加上了賀蘭玉還是不行,所以你註定違背不了天道,鬼王不能離開鬼界。」
殷妄沉默了很久。
久到深淵中的陰風都歇了,久到那團霧氣幾乎要散進虛空里去。
「除非……」他的聲音忽然再度響起,這一次比方才輕了許多,卻帶著一種極其微妙的、如同淬了毒的鉤子般的意味,「有人願意替我承受這鬼王位,將我身上的法則束縛轉移過去,讓我能以遊魂之身重返人間。」
斷橋上安靜了一瞬。
凌昭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賀蘭玉原本在擦拭嘴角血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側過頭,看向深淵中那團幾乎要散盡的霧氣,目光裡帶上了幾分審視和警告的意味:「你想讓誰替你?」
殷妄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但在空曠的深淵中卻顯得異常清晰:「……那可就得看,誰願意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了。」
凌昭白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轉過身,朝著來路走去。
賀蘭玉看了那團霧氣最後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跟上了凌昭白的腳步。
他們不是傻子,當然不會上當。
以自己去換殷妄跟她團聚?
誰會那麼做?
殷妄獨自留在深淵中央,那團薄薄的霧氣在他周身緩緩聚攏又散開,像一隻疲倦的巨獸在喘息。
他的聲音低低地迴蕩在空曠的斷橋上,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已經走遠的人聽:「找到一個願意替我承受這苦獄的人……難啊……」
他的目光穿過無盡的黑暗,落向某個看不見的方向,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稱得上溫柔的執念:「但我不會放棄的……」
「只要能再見你一面……哪怕再讓我死一次,我也認了。」
斷橋恢復了死寂,只有陰風偶爾掠過橋面,吹起一蓬灰黑的塵土,又歸於沉寂。
這幾日江雲瑾的小院熱鬧得不像話。
自從他眼睛受傷的消息傳開,平日裡那些泛泛之交或真心朋友,幾乎把他門檻踩平了。
方小滿帶著一大包他愛吃的零嘴,往他手裡一塞:"你、你要吃就吃,不吃我……我也給你放著……"
江雲瑾捏著那包零嘴,聽見方小滿吸鼻子的聲音,有些哭笑不得地彎起嘴角:"你哭什麼,我人還沒死呢。"
"你別胡說!"方小滿急了,聲音都拔高了,"什麼死不死的,你肯定能好!"
江雲瑾沒有反駁,只是笑。
後來林鵲、趙今越、秦閱寧也結伴來了。
林鵲一進門就咋咋呼呼的,嘴裡念叨著"我給你帶了我爹珍藏的靈藥",秦閱寧則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床邊,還給他餵了一碗溫熱的藥粥。
趙今越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卻在他手邊的桌上留了一枚清心符——雕工精細,一看就是精心做的。
他站在院子裡,不敢進門,只隔著窗戶和江雲瑾說了幾句話,最後悶悶地說了句"你別怕"。
江雲瑾被他這句"你別怕"逗得笑出了聲。
沈知舟是來得最勤的,幾乎每天一早就出現在院門口。
手裡永遠拎著各種吃食和丹藥,說是他爹托人從各地搜羅來的明目養氣的靈藥。
一進門就絮絮叨叨地說哪個吃了對眼睛好、哪個泡水喝清熱解毒、哪個磨粉敷在眼皮上能緩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