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瑾被迫嘗了七八種藥膳和各種奇奇怪怪的偏方,喝到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沈知舟,你再讓我喝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就把碗扣你頭上。」
沈知舟這才訕訕地收了手,但過了不到一刻鐘又端出一碗新熬的湯:「這個味道是甜的,一點也不怪,你嘗嘗!」
江雲瑾:「……」
慕容聿和蘇青時也來了。
慕容聿依舊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別死撐著,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
蘇青時則絮絮叨叨地問了不少細節。
還有謝共秋。
他站在院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他沒有帶東西,也沒有問那些客套的問題,只是在江雲瑾面前站定,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你現在看不見了,但你的劍還在,要是你願意,我每天可以來陪你練劍。」
江雲瑾偏頭「看」向他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好,可別指望我會手下留情哦。」
謝共秋頓時氣急:「你……你才是別指望我手下留情呢!」
成功逗到謝共秋的江雲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甚至連琅嬛仙宗的許長老都親自來了一趟,還帶來了賀蘭玉的口信:"掌門說,讓您安心養傷,他很快會來看您。"
然後就是那些堆在門外,幾乎排起隊的玉京山弟子們。
師兄師姐們換著班地來探望他,一個個眼淚汪汪地喊"江師弟",把他床頭的案幾堆滿了吃食補品和各類藥丸。
江雲瑾坐在床上,聽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抹著眼淚走,臉上的笑容既無奈又微微動容。
等到安靜下來的時候,江雲瑾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多人來看我……搞得我好像真的要死了一樣。」
他摸索著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躺而有些僵硬的肩頸。
「不過也好,至少證明我人緣確實不錯。」
仙鶴蹲在屋頂上,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鄙夷的叫。
「你懂什麼,這是我的人格魅力。」
仙鶴翻了個白眼,把腦袋埋進翅膀里,不看他了。
江雲瑾摸索著走到院中,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玉京山特有的草木清氣。
他站定,拔出靈劍。
劍身出鞘時帶起一陣清越的嗡鳴,他轉動手腕,劍尖劃出一道弧線,靈力沿著劍脊流淌而出。
第一式,起手。
第二式,迴旋。
第三式……
他的動作起初還帶著幾分試探,畢竟視野全無,只能憑藉感知和直覺判斷方位。
但幾招過後,他的劍勢便漸漸流暢起來。
失明反倒讓他拋開了視覺的依賴,那些被目光分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回劍意本身,劍氣所至,心念所至。
靈劍在他手中越來越快,劍影如銀蛇翻騰。
就在這時,一道氣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牆邊緣。
他劍勢未收,側身朝那個方向橫削一劍。
劍風掠空,沒有觸碰到任何實物。
但那人開口了。
「在外面把自己搞成了這副模樣,倒還有心思練劍。」
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壓抑著的怒意。
江雲瑾愣了一下,頓時收了劍。
「……爹?」
那道身影從院牆的陰影中走出來。
他一襲墨色廣袖長袍覆身,寬大衣擺層層疊疊。
兜帽垂落,輕紗朦朧,只露出白皙的下半張臉。
腳步聲朝江雲瑾漸漸靠近,隨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男人伸出雙手,捧住了江雲瑾的臉頰,拇指的指腹輕輕擦過他的眼瞼邊緣,動作輕柔得不像話,指尖卻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顫抖。
「……你在外面,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江雲瑾被他捧著臉,沒有躲,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爹,你怎麼來了?」
男人的拇指依然停在江雲瑾的眼瞼邊緣,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滲進來,帶著一種近乎貪戀的、不肯放開的力道。
「我要是再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我這才多久沒派人看著你,你就把自己弄成了這樣,雙眼失明,毒入經脈,我在千里之外收到消息的時候,你知道我是什麼心情嗎?」
江雲瑾頓時心虛,不敢吭聲了。
男人鬆開手,轉而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鉗制:「跟我回去。」
「我不能回去。」江雲瑾試圖掙脫,「青雲大會就要開始了。」
「什麼青雲大會?」那人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你眼睛都瞎了,還參加什麼大會?你拿什麼去跟人打?」
「我能打。」江雲瑾不服氣道,「就算我看不見了,也並不影響我出劍。」
「你——」男人像是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隨即冷笑了一聲,「你覺得以你現在這樣,我會讓你去?」
他愈發攥緊了江雲瑾的手腕:「我已經忍了很久了。」
男人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把壓了很久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江雲瑾,你是不是覺得我平時不露面,就真的什麼都不管了?你是不是覺得你跑到玉京山來,我就真的放手了?我早該把你帶回去的,我就不該給你自由,不該讓你玩什麼離家出走,你瞧瞧,你瞧瞧他們是怎麼照顧你的?一個選拔賽都能讓人鑽了空子,他們玉京山都是死人嗎?」
江雲瑾聽著他這話,下意識就想維護玉京山,但他又怕自己開口會火上澆油,到時候把自己老爹氣死就不好了。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先開口安撫一下的時候,對方的語氣忽然變了。
從方才那種帶著委屈的控訴,轉成了一種淬了蜜糖的、帶著令人後脊發涼的溫柔。
「阿瑾,跟我回去吧。」
男人鬆開了江雲瑾的手,卻又往他那邊走近了幾步,俯下身,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待在我的身邊,我會親自看著你,誰也不敢再碰你一根頭髮,我會用最好的藥把你治好,你的眼睛會重新看見的。」
江雲瑾被他這忽然貼近的距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爹,你靠太近了……」
「近嗎?」男人又湊近了一點,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甜膩的笑意,「我是你爹,我離你近一點怎麼了?你小時候不都是窩在我懷裡睡的?現在長大了,嫌我了?」
你是我生的。」他的聲音變低,像在說一句極其親密的悄悄話,「你身上哪一寸不是我給的?你受一點傷,我就心疼得要死,你在外面被人欺負,比我自己被欺負還難受,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