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瑾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你又想把我關起來養著,是不是?」
那人被他直接說破,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
他將自己的額頭抵上了江雲瑾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關起來養怎麼了?你從出生開始就是我在養,你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我挑的,你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我餵的,你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我看著的,你本來就是我的。」
他的語氣漸漸變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呢喃:「你在外面撒野了這麼多年,夠了吧?該回家了。」
江雲瑾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走。」
男人的聲音沉了下去:「你說什麼?」
「青雲大會還沒開始。」江雲瑾試圖跟他講道理,「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不能半途而廢,好歹我也是選拔賽第一啊,將來,我還要當青雲榜第一呢!」
「你——」
「而且小師叔他們已經在給我找解毒的辦法了。」江雲瑾頓了頓,語氣又稍微軟了下來,「師兄師姐們都在幫我,朋友們也是,我不想就這麼走了。」
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彼此的衣袍。
最終,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對你,我始終無法狠心,行,我可以不逼你,但你必須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青雲大會結束之後,不管結果如何,你跟我回家住一段時間,讓我好好看看你。」男人將他半攬入懷,低頭在他發頂上落下一吻,「你很久沒陪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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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瑾也沒有再拒絕男人的要求。
「好。」
男人這才滿意,忍不住又親了親他的額頭:「你長大了,有些事我不攔你,但你也要記得,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江雲瑾咧嘴一笑:「知道了,爹,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男人又看了他一會兒,像是要把他的模樣深深刻進眼底。
然後他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青雲大會的決賽,我會來看的。」
「啊?」
「省得你又受傷。」
他說完這句話,身形一晃,便如煙一般消散在夜風中。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江雲瑾站在原地,握著那柄靈劍,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重新舉起劍。
劍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的光弧,劍風掠過庭院,帶起一片落葉紛飛。
可就在這時,體內的毒素突然發作,讓他身形一晃,劍掉落在地。
他捂著雙眼,跪倒在地,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顫抖。
江雲瑾知道,小師叔的藥快要壓制不住了。
藥谷瀰漫著濃稠的、帶著草藥苦澀氣息的灰白色瘴氣,像一層薄紗,將整座山谷籠罩在一片幽寂之中。
雖然被藥谷弟子告知過谷主不見客,但凌昭白依舊往藥谷深處而去,而賀蘭玉亦跟著他。
賀蘭玉的目光掃過道路兩旁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靈藥田,嘴角噙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你來做什麼?"凌昭白頭也不回地問。
"你來得,我來不得?"賀蘭玉慢悠悠地撥開一根垂到路中央的藤蔓,語氣輕描淡寫,"藥谷的門,又沒寫'賀蘭玉不得入內'。"
凌昭白不說話了,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賀蘭玉跟在他後面,姿態閒適,偶爾停下來折一片路邊的草葉聞一聞,再隨手丟掉,仿佛此行的目的不是求醫,而是春遊。
山路蜿蜒向上,霧氣漸漸稀薄了幾分。轉過一道彎,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院牆不高,牆頭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藤蔓間零星開著幾朵紫色的小花。
院門緊閉。
門板是上好的千年木所制,門環是兩隻銅鑄的獸首,口中銜著鐵環。
凌昭白在門前站定。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開口,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道溫和而疏淡的聲音。
"回去吧,我不見客。"
凌昭白抿了抿嘴,剛想開口,就被賀蘭玉搶先一步:"崔青梧,我們好不容易大老遠來一趟,茶都不給一口?"
門內安靜了一會兒。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來:"在下寒疾發作,雙腿不便,實在無法見客,二位若是為求醫而來,我門下的弟子,個個醫術了得,可隨你們出谷一趟,尋常病症,足以應對。"
"尋常病症?"賀蘭玉挑了挑眉,語氣里那點笑意冷了下來,"我倒是不知道,回春針在你眼裡,成了'尋常'二字就能打發的。"
門內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依然溫和,卻多了一層無法逾越的距離感:"回春針需施針者以自身靈力為引,貫穿受術者全身經脈,稍有不慎,施針者與受術者皆有性命之憂,我已多年不曾動用此術,手生得很。"
"那我就找人來給你練。"凌昭白語氣認真地說道,"練到手不生了為止。"
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無奈的笑。
"凌昭白,你到底是真聽不懂我的婉拒,還是假聽不懂我的婉拒?"
賀蘭玉還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下:「依我看,他是直接無視了你的婉拒。」
凌昭白沒有接話。
他只是往前邁了一步,抬起右手,五指併攏,一掌拍在了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不是什麼掌法,也不是什麼靈術,就是簡簡單單一掌。
那扇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裂響,門栓從中間斷開,兩扇門板各自向兩側盪開,撞在院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門開了。
賀蘭玉在他身後輕輕"嘖"了一聲,跟了進去,經過那兩扇裂開的門板時還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低聲道:"這木頭挺好的,怪可惜的。"
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極大,遮去了大半天光。
樹下放著一張木製的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玉簪束起他的長髮,幾縷碎發拂過蒼白的病容。
他的袖口被風撩起一角,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手背上隱約可見淡青色血管。
膝蓋上還蓋著一條薄毯。
他聽見破門的動靜,微微側過頭來。
隨後,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昭白身上,然後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後面那個正低頭打量輪椅的賀蘭玉身上,眼底那層淡淡的溫和沒有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