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他的聲音比方才冷淡了些,"如果不破壞我的門就更好了。"
凌昭白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我徒弟中了毒。"
"聽說了。"崔青梧垂下眼帘,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你那個小徒弟,在青雲選拔賽上被人暗算,導致雙目失明。"
凌昭白:"你能治。"
崔青梧嘆了一口氣:"我治不了,我說了,我寒疾發作,雙腿不便,不宜出診。"
賀蘭玉輕笑一聲:「崔青梧,你別老拿寒疾當藉口,你心裡怎麼想的真當我們不知道?」
崔青梧直接閉口不言了。
他直接召出捆仙繩將崔青梧綁了起來,然後用靈力將他懸浮了起來。
崔青梧整個人僵住了,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波動:"凌昭白——!"
"不是雙腿不便嗎?"凌昭白面不改色,轉身朝院門口走去,"我帶你走。"
"你——"崔青梧因為寒疾發作,靈力不能完全使出,所以一時竟掙不開這捆仙繩。
他只能咬緊了牙關,聲音壓得極低,"放我下來。"
"不放。"
"凌昭白!"
"不放。"
賀蘭玉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踱著步子,還不忘幫崔青梧把輪椅一同帶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讚嘆:"凌昭白,幹得漂亮。"
崔青梧此刻氣得臉色發白,卻依然沒有破口大罵,只是閉上眼,用一種近乎認命的語氣說了一句:"……凌昭白,算你狠。"
房間門被推開的時候,崔青梧坐在輪椅上,臉色依然不怎麼好看。
凌昭白把他推進房間,然後退到一旁。
應拭雪面無表情地看著。
賀蘭玉則靠在窗台邊,臉上難得沒了笑意,一雙眼眸緊緊盯著床上陷入昏迷的人。
崔青梧一邊控制著輪椅往前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內陳設,最後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可在看清那人樣貌的一瞬間。
他的呼吸停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連輪椅也忘了驅動。
你……」他喃喃出聲,聲音近乎氣音,「你……」
他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但因雙腿無知覺,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往前撲去,輪椅向後翻倒,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也因此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蓋和手肘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往前挪,爬到床沿邊,伸出顫抖的手指,探向床上那人的臉頰。
可那雙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懸在距離江雲瑾面頰不到一寸的位置,卻遲遲不敢落下去。
他的指尖在發抖。
抖得不成樣子。
「怎麼會……」他的聲音哽在喉嚨里,「……他為什麼長得這麼像她……」
凌昭白的語氣里難得有了一絲情緒:「他叫江雲瑾。」
崔青梧依然維持著那個半跪半趴的姿態,目光死死地釘在江雲瑾的眉目之間,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
「他是……她的孩子?」他問。
凌昭白沒有回答,但他沉默的時間已經給了答案。
崔青梧終於把手落了下去。
他的指尖擦過江雲瑾的眉尾,輕得幾乎沒什麼力道。
那張一向溫和的面孔,此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被層層客套和疏離掩蓋的某種東西。
他垂下頭,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顫抖。
「……狠心的女人。」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脆弱的哽咽,「為什麼這麼多年不出現……不……不對!」他猛地抬起頭,「既然她的孩子在這裡……那她呢?她在哪?」
賀蘭玉開了口:「……不知道。」
崔青梧的背影僵了一下。
「這孩子當初說她死了。」賀蘭玉聲音低了下去,「他說他娘親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崔青梧搭在床沿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節泛白。
「她死了?不可能,當初不是用天衍術……」
「所以。」賀蘭玉打斷了他,「我去了鬼界。」
崔青梧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你去了鬼界?」
「嗯。」賀蘭玉沒有多解釋,只是繼續道,「我在鬼界的無間淵見到了凌昭白。」他偏頭看了一眼那道沉默的身影,「他在我之前就在那了。」
崔青梧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凌昭白。
凌昭白卻沒有開口的意思。
賀蘭玉繼續說了下去:「那裡還有一位故人。」
崔青梧的眉頭微微蹙起:「……誰?」
「鬼王殷妄。」
崔青梧整個人僵住了。
「……殷妄。」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複雜情緒,「他……他成了鬼王?」
「是。」賀蘭玉說,「他在鬼界成為了鬼王,被困於無間淵,他告訴我,鬼界沒有她,生死簿上也沒有她的名字。」
崔青梧的呼吸猛地加重了一瞬:「……沒有?」
「對,沒有。」賀蘭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眼底也有了亮色,「所以,這意味著她的魂魄從未進入鬼界,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崔青梧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那她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賀蘭玉說,「但殷妄說,他有辦法找到她。」
崔青梧的目光猛地一凝:「什麼辦法?」
「婚契。」賀蘭玉說出「婚契」二字後,在場之人的神色各異,「殷妄身上有與她立下的婚契,只要他能離開鬼界,就能憑婚契感應到她的位置。」
崔青梧的手緊緊攥住了膝頭的衣料:「那他為什麼還沒有找到她?」
「因為殷妄出不了鬼界。」賀蘭玉輕嗤一聲,「他在無間淵裡困了數百年,雖然積攢了不少力量,但天道法則對他的束縛太深了,所以他出不去。」
崔青梧沉默了一會,像是自我安慰般開了口:「沒關係……只要知道她還活著就好,這對我來說……就夠了。」
他回過頭,輕輕握住了江雲瑾露在外面的手。
那隻手比他的小一圈,溫熱的,指尖還留著劍繭的粗糙觸感。
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江雲瑾的掌心裡。
「我會……治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