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又是舊識

  他的聲音沙啞而溫柔，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光陰的、塵埃落定般的哀慟：「你是她的孩子，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崔青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重新撐起身體，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不少，但尾音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扶我起來。」

  賀蘭玉這才走過來，彎腰托住崔青梧的一側手臂，將他穩穩地扶回了輪椅上。

  崔青梧重新坐定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搭上了江雲瑾的脈搏。

  過了一會，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毒素已經滲入經脈，尋常藥石確實難以拔除。」他收回手，「用回春針確實可以治，不過……」

  他說到一半，忽然轉過身，目光掃過屋內的三個人：「若只是施針，在哪兒都行，但施針之後，他需要一個能緩慢滋養經脈的環境，而藥谷的溫泉，正適合調理這種經脈之傷。」

  凌昭白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張安靜沉睡的臉上，不知在想什麼。

  賀蘭玉倒是輕輕「嘖」了一聲：「你這話的意思是，要把他帶回藥谷？」

  "是他必須跟我回藥谷。"崔青梧直接把話挑明了。

  「可以。」凌昭白垂下了眼眸，「但你要給出期限。」

  崔青梧思考了一會才說道：「短則半年，多則一年，要看他具體恢復程度。」

  「這麼久？」賀蘭玉微微蹙起眉，「那我能來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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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青梧溫和一笑：「如果你想妨礙他修養的話，就來。」

  賀蘭玉：「……」

  他總覺得這人在假公濟私。

  江雲瑾醒來的時候，發現眼前除了黑還是黑。

  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真是天妒英才啊。

  江雲瑾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慢吞吞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但他聞到卻不是熟悉的氣味，而是藥草混合起來的苦味。

  「……這是哪？」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不在自己的房間。

  「藥谷。」

  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溫和平靜。

  江雲瑾猛地坐起來。

  這動作太急，失明的他判斷不出方向，差點一頭栽下床沿，被一隻手穩穩按住了肩膀。

  「你剛醒，別亂動。」

  江雲瑾偏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問了一句：「你誰？」

  「崔青梧。」那人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藥谷的主人，你師尊把你送到我這裡來治眼睛。」

  江雲瑾懵了一下，隨後想起了之前在靈網上看到過的報導：「哦……您就是那個藥谷的青襄君？」

  「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江雲瑾重新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語氣悠哉，「藥谷青襄君啊，四界最厲害的藥修，一手回春針天下無雙，但卻常年待在藥谷閉門不出。」

  江雲瑾彎起嘴角，語氣里又帶上了幾分恭維："沒想到您會親自出山來給我治眼睛，這讓我有點受寵若驚。"

  崔青梧聽著他那副油嘴滑舌的腔調，嘴角不由得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雖淺，卻比方才對著凌昭白和賀蘭玉時真切了不少："你倒不必如此客氣，我與你師尊凌昭白，算是舊識了，他既然親自來求我，我自然沒有推拒的道理，你只管安心住下，把這兒當自己家就行，不用一口一個『您』的，聽得怪生分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若不嫌棄，叫我一聲崔叔叔就好。」

  江雲瑾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念頭：師尊平時看著不愛說話、沉默寡言的，沒想到人脈還挺廣啊，連藥谷的青襄君都是他的舊識。

  不過他面上沒有顯露出半分，只是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崔叔叔。」

  崔青梧被這一聲叫得微微一怔，眼底那層溫和的光更深了幾分，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你剛醒，別一下子說太多話，先緩一緩。」他說著，伸手探了探江雲瑾的脈門，指尖停留了片刻，確認脈象還算平穩，才收回手。

  江雲瑾原本還想再聊幾句，問問自己的眼睛到底能不能治好、要治多久、施針疼不疼……

  但話剛到嘴邊，他忽然感覺到一股濃重的倦意從四肢百骸里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意識。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連開口的力氣都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他打了個哈欠，聲音含糊了幾分：「……奇怪，我怎麼突然好睏……」

  崔青梧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安撫般的沉穩：「是施針後的正常反應。回春針以靈力貫通經脈，會暫時調動你全身的氣血，施針之後氣血回斂，人便會感到乏力嗜睡，這是身體在自我修復的徵兆，不必擔心，不過……這種嗜睡感會隨著施針次數的增加逐漸減輕，後面幾次就不會這麼明顯了。」

  江雲瑾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他往被子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獸，只露出半張臉，聲音越來越低：「那就好……」

  崔青梧看著他這副困得迷迷糊糊還強撐著說話的模樣，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他伸手替江雲瑾掖了掖被角，動作極輕，像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瓷器。

  「睡吧。」他說，「有什麼話醒了再說。」

  江雲瑾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徹底睡熟了。

  崔青梧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拭去他額角滲出的薄汗。

  動作極輕極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把帕子收回去，目光落在江雲瑾安靜的睡顏上，很久沒有移開。

  他伸出手，輕輕拂開江雲瑾額前散落的碎發，指尖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像是不敢碰太久，怕驚醒什麼。

  窗外山風穿林而過，吹動屋檐下的藤蔓，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藥谷的午後，漫長而安靜。

  第二日清晨，江雲瑾是被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雙眼依然蒙著那層灰翳，光線感知比昨日似乎明朗了一線，但也僅僅是一線，依然什麼都看不見。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才從那聲音的頻率里分辨出大概的方位和動作。

  「崔叔叔？」他試探著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醒了？」崔青梧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帶著一絲溫煦的笑意，「正好，今日第一輪施針的時辰到了，你先坐起來喝碗藥，待施完針，我便讓弟子帶你去溫泉泡一泡，對經脈恢復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