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看見不遠處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短褐,袖口和衣擺都沾著些微的草藥碎末。
他半垂著頭,額前碎發遮住了大半張臉。
江雲瑾盯著那道身影看了兩息,試探著喊了一聲:「蘇眠?」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
日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江雲瑾看清了那張臉,一下子愣了。
蘇眠的右臉從顴骨到下頜,橫著一道極丑的疤。
像是被什麼利器撕裂過,癒合後留下的肉痕虬結扭曲,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了不止一個色號,邊緣還帶著細密的褶皺,觸目驚心。
但即便如此,江雲瑾還是能看出來,若是沒有那塊疤,這張臉該有多好看。
眉眼清雋,鼻樑挺直,連唇形都是極好看的那種。
在江雲瑾愣神的間隙,蘇眠也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此刻清亮亮的,瞳孔里映著自己的倒影。
蘇眠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動作急促而狼狽,整個人像被燙到了一樣。
江雲瑾回過神來,在他轉身要躲的前一瞬,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你跑什麼?」
蘇眠被他拽住了袖子,掙了一下沒掙開,只能偏過頭去,把右臉藏進陰影里,聲音低得像蚊蚋:「……你能看見了?」
「是啊,剛恢復的。」江雲瑾眯了眯眼,「所以你躲什麼?」
蘇眠又不說話了,一直在試圖把自己的袖子抽出來。
江雲瑾低頭看了看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架勢,又抬頭看了看他藏在碎發後面的右臉,眼珠一轉,忽然笑了。
他沒有追問那塊疤的事,也沒有說什麼「你別自卑」「我覺得你不醜」之類的話。
他只是鬆開蘇眠的袖子,轉身走到牆根下那開得正盛的花樹前,踮起腳尖,挑了一朵開得最好的淺粉色小花,隨手掐了下來。
然後他轉回身,走到蘇眠面前,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抬手把那朵花往他鬢邊一插。
蘇眠整個人僵住了。
那朵淺粉色的花歪歪斜斜地別在他耳邊,花瓣微微顫動著,襯著他那張沉默寡言的模樣和那塊醜陋的疤,怎麼看怎麼不搭。
江雲瑾退後半步,歪著頭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傑作,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好看。」
蘇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僵硬:「……你幹什麼?」
「幫你打扮一下呀。」江雲瑾理直氣壯,「你每天板著張臉,衣裳也穿得灰撲撲的,一點精神都沒有,我給你插朵花,你整個人都顯得亮堂多了,不信你自己照照鏡子。」
蘇眠站在原地,右臉那塊疤依然觸目驚心,但鬢邊那朵淺粉色的花卻讓整個畫面變得有些荒誕,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反駁的話,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江雲瑾湊過去,朝他眨眨眼:「別摘啊,摘了我就再給你插一朵更艷的。」
蘇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別過臉去,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幼稚。」
但他到底沒有把那朵花摘下來。
江雲瑾心滿意足地往後退了兩步,轉身朝院外邁開步子,走了兩步又回頭催促:「快走快走,帶我去逛逛,我都要悶出蘑菇來了。」
蘇眠沉默地跟了上去。
晨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落下來,碎金一般落在兩人的肩頭。
那朵淺粉色的花在蘇眠鬢邊微微搖晃,一路都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始終沒有掉落。
崔青梧站在房間門口,望著那兩道身影沿著山徑漸漸走遠,一個蹦蹦跳跳,一個沉默相隨。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了多年前的另一個午後
他們也曾這樣走在藥谷的小徑上,走著走著她就忽然回頭,用指尖捲起一縷他的發尾,惡作劇般掃過他的喉結,笑吟吟地留下一句「你臉紅什麼」便揚長而去。
崔青梧苦澀一笑。
還真是如出一轍的性子,讓人……又愛又恨。
幾日後的午後,藥谷東側那座煉丹的丹房,毫無預兆地——
「砰」一聲巨響。
整座丹房的屋頂被掀飛了半邊,冒出的濃煙直衝雲霄,藥谷的鳥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一時間鳴叫聲此起彼伏。
正在藥田裡除草的幾個弟子嚇得丟了鋤頭,抬頭看見那股沖天黑煙,臉色齊齊一變,拔腿就往丹房的方向跑。
正在屋裡調配藥膏的崔青梧手一頓,放下藥臼,輪椅無聲地滑向門口。
「快!水訣!施水訣!」最先衝到丹房附近的弟子一邊喊一邊手忙腳亂地掐訣。
幾道水柱歪歪扭扭地澆向那些還在燃燒的碎木和殘磚,濃煙被水汽壓下去又翻湧上來,嗆得眾人連連咳嗽。
丹房廢墟中央,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緊接著,一隻灰撲撲的手從瓦礫堆里伸了出來,摸索了兩下,然後一個頂著滿頭黑灰、頭髮炸成一團雞窩的腦袋從煙塵里鑽了出來,用力咳了好幾聲。
江雲瑾從廢墟里爬出來,衣裳被火燎了好幾個洞,半邊袖子沒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他手裡還攥著一隻炸得變形、正冒著余煙的丹爐蓋子,像攥著一塊燙手的鐵餅,左右看了看,露出一個帶著點心虛的表情:「……這個……我解釋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周圍正在掐水訣的弟子們齊齊停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有人手裡的水訣忘了收,一柱水柱直接澆在了江雲瑾頭頂,把他整個人淋成了落湯雞。
崔青梧坐在輪椅上,停在不遠處的迴廊下,手裡還端著那碗藥膏,看著丹房廢墟中央那個渾身濕透、滿頭滿臉黑灰的少年,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到底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江雲瑾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仰頭朝迴廊的方向看過去,滿臉無辜:「崔叔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想著試試新學的丹方,然後它、它突然就炸了……」
崔青梧止住笑,抬眼看著他,眼底還殘留著未褪的笑意:「你試的是哪個丹方?」
江雲瑾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太陰回春丹。」
崔青梧:「……」
旁邊一個弟子倒吸一口涼氣:「那、那丹方是五階以上的丹藥啊!你一個頭次碰丹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