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頭次碰！」江雲瑾打斷了他，「我在玉京山的時候煉過丹，只是……」
「只是？」
「……只是第一次煉這麼高階的丹藥。」江雲瑾默默補充。
崔青梧終於收住了笑，他把藥膏碗遞給旁邊的弟子，驅著輪椅緩緩穿過滿地的碎瓦殘灰，停在了江雲瑾的面前。
他伸手替他拂掉一點臉上的灰，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笑意：「煉丹能炸了整個丹房的，你是我見過的頭一個。」
江雲瑾卻朝崔青梧伸出一個拳頭，隨後緩緩鬆開，一顆渾圓的、泛著淡金色光澤的丹藥正躺在他的掌心。
他笑得露出了兩排白牙：「但我好像……成功了。」
崔青梧低頭看著他掌心裡的那顆丹藥，沉默了好一會兒。
太陰回春丹，五階上品丹藥，煉製難度極高，即便是藥谷中那些浸淫丹道數年的弟子，也不敢說十拿九穩。
而這個少年，第一次上手，雖然炸了丹房，但居然成功了？！
崔青梧伸手拈起那顆丹藥，湊近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成色。
丹藥表面光滑均勻，沒有裂紋，色澤純正，藥香清透，除了底部有一圈極淺的焦痕，幾乎挑不出毛病。
崔青梧將丹藥放回他掌心，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方才控火的時候，是怎麼控制爐溫的？」
「啊，這個啊——」江雲瑾來了精神，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碎磚上，渾然不顧自己現在髒得像只剛從炭堆里刨出來的貓，「我剛開始加靈草的時候，怕它糊，就在爐底墊了一層寒髓粉，這樣熱量就能散得均勻一些，然後到中段的時候，我發現丹液的顏色有點偏深，就臨時加了一味石斛液，把藥性往回拉了一下，最後成丹那會兒，我感覺火候有點過了，就把我的靈力摻進去，用靈力把多餘的丹氣逼出來，再凝丹。」
他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那幾個藥谷弟子的表情已經從不忍直視變成了「你在說什麼鬼話」的震驚。
寒髓粉墊爐底？石斛液中段調性？靈力逼丹氣？這些都是什麼野路子操作？
丹道最基本的規矩是「按方行事，循序漸進」，這人怎麼每一個步驟都在胡來？
偏偏他煉出來的丹，確實成了。
崔青梧聽完後，有些意外地笑了笑。
「你這套法子，」他開口道，「若是讓正統丹修聽見了，怕是要罵你胡鬧，寒髓粉墊爐底會拉低初始溫度，延緩靈草出汁的效率，石斛液酸性偏重，中段加入容易破壞丹液平衡，至於用靈力逼出丹氣……」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江雲瑾，眼底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一般人的靈力做不到這麼精細的操控，所以沒人敢這麼試。」
江雲瑾眨了眨眼：「那我這算是……有天賦？」
崔青梧看著他那雙因為恢復視力而格外清亮的桃花眼，覺得此刻那雙眼睛裡正明晃晃地寫著「快誇我快誇我」。
他彎起嘴角，語氣溫和：「算是有天賦，也有亂來的膽子。」
「那——」江雲瑾立刻順杆爬，湊近了幾分，語氣裡帶上了一種「你答應我吧答應我吧」的殷切，「崔叔叔，你能不能教我醫術？我也不貪心，就學點基礎的，以後自己受傷了能治就行。」
崔青梧看著他：「醫術和丹道可不同，不過你若是想學，從明日起便跟著我吧。」
江雲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崔青梧驅著輪椅轉了個方向，「不過明日開始，你不許再碰丹爐，至少在我允許之前不許碰。」
江雲瑾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那我要學什麼？」
「從認草藥開始。」
「認草藥啊……」江雲瑾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失望，「可我已經認識很多了。」
崔青梧頭也不回：「你認識的那些，都是靈植圖鑑上寫過的，藥谷里有三百七十二種靈植是外界沒有記載的，你若能全部認全，我便教你煉丹。」
江雲瑾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三百七十二種？這麼多？」
崔青梧沒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驅著輪椅繼續往前，身後跟著一個渾身狼狽的少年，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崔叔叔，那明天辰時我來找你？還是卯時？我起得來，真的……」
「卯時。」
「行！卯時就卯時！」
於是，第二天，卯時三刻，天剛蒙蒙亮，江雲瑾就已經準時出現在了崔青梧的院門口。
崔青梧驅著輪椅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手裡拿的什麼？」
江雲瑾把藏在身後的東西舉起來，是一塊巴掌大的木板和一截炭條：「記筆記用的！我記性雖然好，但萬一記岔了，還能翻翻筆記確認一下。」
崔青梧沒說什麼，只是示意他跟上，然後帶著他穿過藥谷最西邊的一條小徑。
小徑兩側種滿了各種形態各異的靈植，有的高及人腰，有的貼著地面匍匐生長，葉片的顏色從深碧到淺金，不一而足。
崔青梧在一株通體銀白、葉片邊緣捲曲成細密波浪狀的靈植前停下來：「這是銀線蕨，藥谷獨有，外界找不到第二株，它的汁液能解百毒，但毒性本身極烈，採摘時必須用玉器，不可沾鐵，否則汁液會變質，它的生長周期是七年，只在每年霜降後的第三天成熟。」
江雲瑾立刻蹲下來，湊近仔細看了看那株銀線蕨，然後低頭在木板上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寫完後抬起頭來：「玉器採摘、七年周期、霜降後第三天成熟，記住了！」
崔青梧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筆記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驅著輪椅繼續往前。
下一株是一棵矮小的灌木，葉片呈深紫色，葉脈卻是明亮的金色，在晨光中隱隱泛光：「紫金木，根莖入藥，可治經脈受損，但它有一個特點，它的根莖在白天是無毒的，到了夜間會分泌一種麻痹性的毒素，所以採掘必須在午時之前完成，另外，它對靈力的感知極其敏感，若是採摘者心懷惡意，它的根莖會迅速枯萎，藥效盡失。」
江雲瑾又埋頭記了一通，然後抬起頭來：「那它是不是很通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