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青梧微微一頓,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
「……可以這麼說。」
「真有意思。」江雲瑾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紫金木的葉片,那葉片在他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崔青梧看著這一幕,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走了,下一株。」
江雲瑾立刻站起來,快步跟了上去。
一整個上午,崔青梧帶著他把藥谷西側那片最古老、最偏僻的靈植區走了大半。
每到一株他未曾見過的靈植前,他都會停下來,將那株靈植的名稱、習性、藥性、採摘注意事項一一說給江雲瑾聽。
江雲瑾就跟在旁邊,蹲下身仔細觀察,偶爾伸手輕輕摸一下葉片或莖稈,然後在木板上記下要點。
到了午間,兩人在藥田旁邊的涼亭里歇腳。
在江雲瑾的要求下,藥谷的弟子送來了幾碟小菜和米飯。
畢竟藥谷中人大部分皆已辟穀,只有剛入門的小弟子才會去膳堂用飯。
再加上藥谷不怎麼有人來做客,所以他們一般想不到要給客人備飯。
江雲瑾也不客氣,坐在石凳上端著碗吃得飛快,間隙還掏出那塊木板,把上午記的內容又翻看了一遍。
「你倒真是認真。」崔青梧端著茶杯,看著他這副一邊吃飯一邊複習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當然啦。」江雲瑾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有人願意教,我當然得好好學,而且——」他咧嘴一笑,「萬一以後出門再碰上什麼毒啊傷啊的,能自己治總比乾等著好。」
崔青梧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指腹沿著杯沿緩緩摩挲了一圈。
接下來的幾天,江雲瑾每天卯時三刻都會準時出現在崔青梧的院門口。
崔青梧教什麼他學什麼,過目不忘,舉一反三,連那些連藥谷弟子都要反覆背誦的複雜藥理,他聽一遍就能複述個七七八八。
而他的"調皮搗蛋",也在這種日常里逐漸顯現出來。
比如第三天,他學會了辨別"醉心草"——一種揉碎了會散發出使人昏昏欲睡氣味的草藥。
江雲瑾學完之後,當天下午就采了一把磨成粉,悄無聲息地撒在了藥谷弟子們常聚的涼亭里。
結果就是,五個弟子在涼亭里同時睡了過去,其中一位還打起了鼾。
等他們醒來的時候,發現每人臉上都被畫成了各種動物。
"是誰幹的?"被畫花臉的弟子憤怒地環顧四周,目光齊齊鎖定了不遠處正蹲在藥田邊假裝拔草的江雲瑾。
後者頭也不回,語氣無辜:"啊?我一直在拔草啊,我什麼都沒看見。"
再比如第五天,他學了"幻香蘭"——一種點燃後會產生短暫幻覺的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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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梧專門叮囑過這玩意兒只能外用不能內服,更不能隨便點著玩。
但那天下午,藥谷的丹房裡突然飄出一陣奇異的甜香。
緊接著,正在裡面處理藥材的三個弟子先後沖了出來,一個抱著磨藥的石臼喊"師兄你別跑了",一個對著空氣比劃著名"這個火候還得再調"。
還有一個蹲地上認真地跟一株龜背竹商量"你今年怎麼不開花"。
江雲瑾趴在遠處的屋頂上,笑得差點從瓦片上滾下來。
然而,更讓藥谷弟子們頭疼的是,江雲瑾每次搗蛋,身邊總會跟著一個沉默的影子。
蘇眠。
這個原本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少年,不知從哪天起開始寸步不離地跟在江雲瑾身後。
江雲瑾蹲在藥田邊拔草,他就站在三步外守著。江雲瑾爬上屋頂偷看,他就靠在牆根底下等著。
有一次,一個弟子氣沖沖地去找江雲瑾理論,走到半路被蘇眠攔住了。
那人只是看了那弟子一眼,什麼都沒說,那弟子就默默轉身走了。
藥谷弟子們私下議論:"蘇眠以前不是誰都不理的嗎?怎麼現在跟個跟班似的……"
"你沒發現嗎?自從江雲瑾來了之後,蘇眠雖然還是不說話,但好像……沒那麼陰沉了。"
"之前他走在路上,大家都躲著他走,現在至少有人會跟他說話了。"
"不過江雲瑾那小子也真是……什麼人都敢招惹。"
"可不是嘛,蘇眠那臉,換了誰看了不想躲遠點?他倒好,天天往人家跟前湊。"
"……"
後來,忍無可忍的藥谷弟子們結伴去找崔青梧告狀。
一群人擠在崔青梧的院子裡,七嘴八舌地控訴那個新來的傢伙。
崔青梧坐在輪椅上,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所有控訴,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他確實調皮。"
弟子們眼睛一亮,以為終於要等到主持公道了。
"不過。"崔青梧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彎了一分,"他學得很快,也很認真,你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能把三百多種藥草的習性記住多少?"
弟子們集體沉默了。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可也不能這麼折騰人啊。"
崔青梧看著弟子們那一臉"我們委屈"的表情,思索了一下:"他確實有些過分了,這樣吧,我讓他這幾日收斂一些。"
"真的?"
"嗯。"崔青梧點了點頭,"放心吧。"
崔青梧果然說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江雲瑾照例出現在院門口時,崔青梧卻沒有帶他去認新的靈植。
"從今天開始,學辨脈。"崔青梧靠在輪椅里,語氣不急不緩,"我讓人準備了十二種常見的脈象標本,你今日的任務,是把每一種脈象對應的病症、治法、用藥都理清楚,寫一份東西出來給我看。"
江雲瑾眨了眨眼:"十二種?一天?"
"怎麼,嫌多?"
"不多不多!"江雲瑾立馬在矮案前坐下,擼起袖子,順手從儲物袋裡摸出那支趙今越送的老竹筆,"我這就開始!"
崔青梧看著他這副幹勁十足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再說話,只是從架子上抽了一卷舊書,低頭翻看起來。
屋內的氣氛安靜下來,只有江雲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細響。
蘇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剛切好的水果,看見江雲瑾正埋頭寫畫,便沒有出聲,只是把水果放在門邊的小几上,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把那十二種脈象標本全部辨認完畢,又花了一個中午整理成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