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聿今日換了一身深藍色鑲銀紋的錦袍,腰束玉帶,長發以一枚鎏金冠束起,整個人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正式場合的莊重。
他瞥了江雲瑾一眼:「你也還行,鮮少見你穿玉京山的衣服。」
江雲瑾咧嘴一笑:「怎麼樣,我們玉京山的弟子服不賴吧?」
慕容聿剛想繼續說什麼,卻突然一愣,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廣場另一側正在緩緩入場的一群身影上,聲音微微壓低了幾分:「妖界的人來了。」
廣場東側,原本擁擠的人群自發地讓出了一條通道。
那些散落在人群中的各宗門弟子們紛紛側目,低聲議論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妖界的人……今年來了好多。」
「青雲大會不是一直都允許妖界參加嗎,往年也有,但沒這麼多吧?」
「聽說是妖界那邊今年特意派了幾位年輕一輩的翹楚過來,說是要『與修仙界的天驕們切磋切磋』。」
「切,怕不是來砸場子的。」
「你小聲點!那些可都不是善茬……」
江雲瑾微微踮起腳尖,朝通道的方向望去。
妖界的人來得聲勢浩大。
通道盡頭,先是一陣若有若無的幽香隨風飄來,緊接著,第一道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巨狐,身長足有一丈,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鋪散開來,每一根尾尖都綴著一枚淡金色的鈴鐺,走動間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它拉著一座通體由千年寒玉雕成的步輦,輦身四面垂著半透明的綃紗,紗上繡著若隱若現的九尾紋,隨著步輦的行進而輕輕拂動。
綃紗掩映之間,隱約可見一道人影斜靠在輦中。
步輦周圍簇擁著十幾名狐族修士,男女皆有,個個容貌昳麗,衣飾華美。
方小滿在江雲瑾旁邊低聲吸了一口氣:「……那裡面坐的,不會就是狐族那位……小殿下吧?」
「小殿下?」
「你不知道?狐族這一輩出了個厲害角色,聽說才十六歲就把族裡幾個長老都給比下去了。」方小滿壓低聲音,「靈網上說,這位小殿下極少露面,連狐族內部見過他真容的人都不多,外頭只知道他叫狐曦。」
江雲瑾眨了眨眼:「男的女的?」
「男的!漂亮得不像話那種男的。」方小滿說完又趕緊閉嘴,大約是意識到自己聲音大了些。
步輦經過廣場東側時,綃紗被風掀起一角。
極短的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江雲瑾盯著那座步輦看了好一會兒。
他是真的有點好奇那人會長什麼樣。
步輦之後,鳥族緊隨其後。
鳥族的排場與狐族截然不同,沒有什麼步輦或綃紗,沒有什麼神秘的遮蔽。
一片巨大的陰影從高空中掠過,覆蓋了小半個廣場。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隻通體赤金的巨鷹展開雙翼,翼展近五丈,每一片羽毛的邊緣都泛著流火般的光澤,在日光下折射出灼目的光芒。
巨鷹的背脊上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身量修長,腰背挺得筆直,一頭暗紅色的長髮被風高高吹起,在身後翻飛,像一面燃燒的旗幟。
穿著一身赤金相間的勁裝,肩頭覆著一層薄薄的羽甲,甲片的紋路如同鳥類的翅骨,緊密排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面容有一種極其鋒利的俊美,眉骨高挺,瞳色偏金,虹膜邊緣嵌著一圈極細的赤色紋路,像被火焰灼燒過的琉璃。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廣場上的人群,目光落在那些修仙界天驕們身上時,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挑釁,也不完全是輕蔑,更像是一個獵手在高處觀察獵物時的、帶著興味的微笑。
江雲瑾仰著頭看著那道身影。
「……鳥族的人,都這麼……囂張的嗎?」
慕容聿開口說道:「那個是鳥族這一輩的首席,名叫赤翎,據說生下來就有一半金烏血脈,脾氣和他的頭髮一個顏色。」
江雲瑾看著他駕馭著那隻赤金巨鷹從廣場上空緩緩掠過,像巡視領地的王,姿態張揚卻絲毫不顯輕浮。
巨鷹落在廣場東側專門劃出的區域時,雙翼收攏帶起一陣熾熱的氣流,吹得周圍幾丈內的修士衣袍獵獵作響。
鳳昭從鷹背上躍下,動作乾淨利落,落地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正打量他的各宗門弟子,然後不緊不慢地抬起手,撥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額發。
江雲瑾看著那雙被火焰淬過的琥珀色瞳仁,覺得這個人……怎麼說呢,就像是那種連路過都自帶背景音樂的傢伙。
蛇族是最後到的。
他們比前兩族都要安靜,安靜到幾乎讓人忽略。
江雲瑾最先察覺到的是氣味。
一種極其淡薄、幾乎融入空氣中的冷腥氣,像是雨後青石板縫隙里滲出來的潮濕。
然後他才看見了他們。
蛇族一共來了七個人,走得極輕,步伐幾乎無聲。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身量高而瘦,穿著一襲墨綠色的長袍,衣料半透明,在日光下隱約可見底下一層薄薄的鱗狀紋理。
他的膚色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冷白,眉眼細長,瞳仁是豎著的,像蛇類特有的豎瞳。
他身後跟著六個蛇族修士,男女皆有,無一例外都是那種冷白而纖長的體態,行走時身體微微擺動,像六道無聲的暗流。
季瑜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蛇族那個領頭的,叫祁祀,聽說他體內的蛇族血脈純度極高,是蛇族近幾十年來最有天賦的一個。」
江雲瑾「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祁祀身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奏上,身體擺動的幅度極小,卻帶著一種流暢到近乎詭異的從容,讓人不自覺地就想盯著他看。
他路過江雲瑾所在位置的時候,忽然偏過頭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雙豎瞳對上了江雲瑾的目光。
祁祀的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輕很短,然後他轉回頭去,繼續前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江雲瑾:「……」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蛇隨意打量了一下,然後被隨手放在了「暫時沒威脅」的那一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