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連對方的劍招是怎麼回事,他都沒看明白。
那一招……
那一招到底是什麼?
明明看起來那麼輕,那麼柔,卻蘊含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像是春風拂過,卻能摧枯拉朽。
赤翎深吸一口氣,收起斷刀,朝江雲瑾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服氣:"我輸了。"
他頓了頓,忍不住問道:"你剛才那一招……叫什麼名字?"
江雲瑾收起劍,歪著頭想了想。
"名字啊……"他撓了撓頭,"我也是剛琢磨出來的,還沒想好叫什麼呢。"
他站在那裡,皺著眉認真地想著。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的眉眼。
忽然,他眼睛一亮。
像是有什麼東西,自然而然地,就脫口而出:
"有了!就叫——"
"驚鴻。"
"驚鴻"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風裡。
卻像一道驚雷,在高台上炸響。
凌昭白霍然起身,旁邊的應拭雪猛地轉過頭來看向他,凌昭白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同樣的東西: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幾乎不敢呼吸的希望。
「驚鴻……」應拭雪喃喃,「那是……那是她的劍招……」
凌昭白沒有說話,整個人僵立著。
賀蘭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凌昭白身側,他那張一貫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什麼都沒剩下,只剩一片蒼白的空白。
賀蘭玉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那孩子剛剛說……說這是他自己創的劍招。」
崔青梧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但他的目光卻亮得驚人:「驚鴻……她當年也說過,那是她自己創的。」
季塵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面朝戰台的方向,白綾覆著眼,卻像能「看」見什麼,嘴唇微微顫抖著。
「她當年。」季塵霄的聲音沙啞而艱澀,「不就是靠這一招,揚名天下的嗎?」
他說完這句話,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能打出這樣的驚鴻。」崔青梧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他平日裡絕不會有的激動,「就算是她的孩子,就算是他從她那裡學了這一招,也不可能一模一樣!劍招可以學,但劍意是學不來的!」
高台之上再次陷入沉默,那種沉默比方才更深、更重。
凌昭白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身邊的每一個人。
應拭雪、賀蘭玉、崔青梧、季塵霄,四張臉上面孔各異,但眼底那種情緒卻是一樣的——那是被壓抑了許多年的、已經不敢再抱有的、卻在此刻瘋狂湧上來的希望。
「我們從頭到尾都弄錯了。」賀蘭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她確實沒有死。」
「是啊,她沒有死。」崔青梧跟著重複了一遍,聲音也有些沙啞,「她是江雲瑾。」
這個名字落在空氣中的那一刻,整個高台上那片沉默像是被什麼東西敲碎了。
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的血脈繼承者,不是她的轉世或遺志——就是她本人。
凌昭白的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戰台上。
江雲瑾還不知道自己一句話炸翻了整個高台。
他正對赤翎笑了笑:"怎麼樣?這個名字還不錯吧?"
赤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名字。"
他頓了頓,又認真地說:"這一招,很強。"
"那是!"江雲瑾得意地一揚下巴,"我可是琢磨了好久呢!"
他笑得眉眼彎彎,陽光落在他臉上,燦爛得不像話。
高台上的幾個人,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臟又是狠狠一抽。
這個表情……
這個得意洋洋的小樣子……
和她,真的太像了。
像到……
讓人想哭。
風從九重天吹過,帶著遠處的雲,緩緩地飄著。
戰台上的少年,和記憶深處的那個身影,在這一刻,完完全全地,重疊在了一起。
百年執念,今朝終見歸人。
銅鐘悠長的鳴響震盪九重天。
「本場比試——江雲瑾,勝!」
戰台之下,廣場上的萬千修士都在為方才那場巔峰對決歡呼喝彩。
靈網之上彈幕瘋狂滾動,所有人都在讚嘆江雲瑾天資絕世,創出絕世劍招。
江雲瑾隨意甩了甩靈劍上殘留的餘溫,朝著台下揮了揮手,燦爛的笑容漫過眉眼。
可他不知道,高台上,那幾個被執念困住數百年的故人,望著他的身影,已經再也移不開目光。
凌昭白坐回了椅中,掌心被碎瓷片扎出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沉默地望著那道身影。
應拭雪卻轉身想要離開:"……我要下去問他。"
"你冷靜點。"賀蘭玉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現在下去,是想把全場的目光都引過來?"
"那你說怎麼辦?"應拭雪偏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近乎失控的情緒,"她……不對,他……"
"他什麼都不知道。"崔青梧接過了話,他的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但尾音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看他的樣子,他根本不記得我們。"
季塵霄依然站著,白綾覆眼,面朝戰台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
半晌,他開口道:"他當年為什麼消失,為什麼以這樣的身份重新出現,我們都不知道,貿然去認,只會把他嚇跑。"
"那就不認了?"應拭雪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絲。
"認,但要慢慢來。"季塵霄的聲音平穩了幾分,像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靠近他,讓他習慣我們的存在,等他願意親近我們了,再找合適的時機告訴他,而是,我們也要搞清楚,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幾人沉默了一瞬。
"先散了吧。"凌昭白站起身來,"等青雲大會結束,再說。"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離開了。
但賀蘭玉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鮮血還在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高處的江殊燼疑惑地看著他們,似乎不明白這些人怎麼突然跟瘋了一樣,神神叨叨的。
不過他也沒有繼續留神在他們身上,而是將目光重新放在了江雲瑾身上。
這一劍,當真漂亮啊。
江雲瑾跳下戰台時,腳底還帶著一絲虛浮。
方才那一劍耗盡了他大半靈力,此刻經脈里空落落的,像一條被抽乾了水的河床。
但他面上半點不顯,依然昂著下巴,朝四面八方湧來的祝賀聲一一回應,笑得眉眼彎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