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睜開了眼,腳步輕踏,身形不似往常那般凌厲衝殺,反倒如月光流水一般,飄然向赤翎掠去。
沒有震耳欲聾的靈力爆鳴,沒有鋪天蓋地的殺伐威勢。
靈劍揮動,劍光似水,似月華傾瀉,似星河漫淌。
一招一式不循玉京山任何一套既定劍譜,卻渾然天成,流轉不息,每一道劍跡都順著天地靈力最本真的軌跡遊走。
銀白劍光鋪展開來,籠罩整個戰台,月光與流水的意境凝於一劍,輕盈綿長,無跡可尋。
凌昭白手裡的茶盞,"咔嚓"一聲,碎了。
滾燙的茶水灑在他手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戰台上那個少年的身上,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那個姿勢……
那個出劍的角度……
一模一樣。
簡直……一模一樣。
他的呼吸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多少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可此刻,那個身影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眼裡,和記憶深處的那個人,完完全全地重疊在了一起。
凌昭白的手指顫抖著,碎瓷片扎進了掌心,滲出血來,他卻毫無知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應拭雪死死地盯著戰台上的那個身影,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這不可能……"
這招……
這招怎麼可能……
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年,她第一次使出這招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說這可是她自創的,天底下獨一份!
可現在……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居然使出了一模一樣的劍招?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若是後人學習模仿,只能學得形,學不來劍中流淌的意境。
可方才戰台上,他使的那一招完完整整,毫無偏差,就連其中意境也一模一樣!
應拭雪的手緊緊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賀蘭玉手裡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就那樣呆呆地坐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戰台上的少年,眼底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震驚、不敢置信、狂喜、恐懼……
他見過這一招。
他甚至被這一招打敗過。
當年,她就是用這一招,挑落了他的發冠,笑著說"賀蘭玉,你也不過如此嘛"。
桃花落了她一身,她站在漫天飛花里,眉眼彎彎,比桃花還要艷幾分。
可現在,這個少年使出了一模一樣的劍招。
賀蘭玉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現在甚至想立刻衝下去,抓住那個少年問個清楚——
你是誰?
你到底是誰?
崔青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那張永遠溫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江雲瑾身上,眼神里是鋪天蓋地的震驚,和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被壓抑了太多年的情緒。
怎麼會……一模一樣?
是她嗎?
是她回來了?
崔青梧閉上眼,又猛地睜開。
他怕自己看錯了。
他怕這又是一場夢。
這麼多年了,他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夢,夢裡她回來了,笑著對他說"崔青梧,我回來了"。
可每次醒來,都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無邊無際的寂靜。
可這一次……
這一次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劍招里熟悉的劍意,正穿過遙遠的時空,直直地刺進他的心裡。
崔青梧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一向溫潤的聲音,此刻卻沙啞得不成樣子:
"……是她嗎?"
覆著白綾的季塵霄身軀狠狠一顫,肩頭不受控制地抖動,覆眼白綾之下,兩行淚水無聲浸透布料。
他算了這麼多年……
他一直告訴自己,她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
可賀蘭玉告訴他"她死了"的時候,他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了。
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執念太深,算錯了。
可現在……
看著戰台上那個少年,看著那道熟悉的劍招,季塵霄的手開始發抖。
所以……真的是你嗎?
這一刻,狂風捲起江雲瑾的衣袍,劍光鋪灑漫天月華。
他們的眼前,都出現了一重恍惚的幻影。
戰台上少年的身影,與一道早已消失在歲月長河之中的女子身影重重交疊。
一樣流轉如水的劍勢,一樣舒展遼闊的劍意,一樣揮灑自如的身姿。
仿佛那個消失數百年、苦苦尋覓而不得的人,跨越漫漫光陰,就這麼活生生重新站在了比武台上。
不是相似,不是模仿,是完完全全,如出一轍。
台下萬千觀眾只看見一場驚世駭俗的對決。
可高台上這幾個人,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這套劍法!
普天之下,唯有她一人會!
是她當年驚艷無數人的自創劍招!
劍光所過之處,空氣被切開一道極細極長的裂痕,裂痕的邊緣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微光,如同一條被劈開的星河。
那道劍光迎上了赤翎裹挾著金烏之焰的刀鋒。
漫天焚燒的赤色刀網如同冰雪遇春水,層層消融瓦解。
赤翎瞳孔驟然收縮,拼盡全力橫刀格擋。
「鐺——!!!」
一聲震徹九重天的巨響炸開。
赤翎渾身金烏靈力瘋狂燃燒,雙腳在玉質戰台上摩擦著向後滑出數十丈,堅硬的台面被靴底犁出兩道深深溝壑。
他握刀的雙臂劇烈顫抖,手臂青筋暴起,短刀刀身之上布滿蛛網般蔓延的細密裂紋。
金烏之火被劍光層層剝離,迅速消散在空氣之中。
赤翎拼盡全部靈力,依舊擋不住那道綿長不絕的劍勢,短刀「咔嚓」一聲,徹底崩裂碎裂成無數碎片。
殘餘的劍光並未傷人,只是貼著他的肩頭輕輕掃過,將他肩頭那片羽甲盡數削落。
赤翎踉蹌著後退數步,單膝重重跪倒在戰台之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靈力紊亂翻湧。
全場死寂。
江雲瑾將劍光驟然收斂,萬千流轉的銀輝盡數收攏於一寸劍尖。
赤翎保持著舉刀的姿勢,呆呆地站在那裡。
他的刀,斷了。
半截刀刃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斷刀,又抬頭看了看對面的江雲瑾,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