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尾音微微壓低了半分：「不給我面子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你們應該清楚。」
「是。」「明白。」「謹遵主上之命。」滿殿的首領們齊齊應聲，低眉垂眼，姿態恭順極了。
江殊燼微微頷首：「行了，都散了吧。」
滿殿的妖族首領們如蒙大赦，起身告退的時候動作一個比一個快，生怕多留一息就會被那位深不可測的妖主大人叫住再問兩句。
狐曦是最後一個起身的。
他站起身時猶豫了一瞬，像是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朝主位上的人微微欠身，便轉身走出了主殿。
江雲瑾是在回去的路上撞見狐迢的。
那條小徑繞過後山的石壁，平日裡少有人走。
他本是想抄個近路回東閣，卻在轉過拐角的時候聽見了壓低的爭吵聲。
「你日日這般遊手好閒、四處招搖，可曾想過你到底是狐族的一員？整日裡不是摘花就是閒逛，你這點本事，連自家領地都守不住！」
是狐族長老的聲音，蒼老而凌厲，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江雲瑾的腳步頓住了。
他下意識地往石壁側面退了半步，把自己藏進花樹的陰影里。
透過枝葉的縫隙，他看見狐迢正站在石壁下方的空地上，背對著他的方向，微微垂著頭。
他沒有反駁，沒有嬉皮笑臉地打圓場，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你若是再這般不知分寸，我便稟明族長，將你送去北麓那邊守十年。」二長老的聲音更冷了幾分，「你爹娘走得早，沒人管教你，我便來做這個惡人。」
狐迢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依然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應了一聲：「……是，二長老教訓得是。」
二長老又訓斥了幾句，終於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空地上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穿過石縫的低吟。
狐迢沒有立刻動。
他依然低著頭，站在那片被夕陽拉長的陰影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定在了原地。
江雲瑾站在花樹後面看了他片刻，然後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餵。」
狐迢猛地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江雲瑾清楚地看見了他眼底尚未完全收斂的情緒——有疲憊，有自嘲，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狼狽。
但狐迢很快就把那些情緒壓了下去，嘴角重新彎起那個慣常的弧度：「小修士？你怎麼在這兒？」
「抄近路。」江雲瑾走到他面前，歪著頭看他，「我方才好像聽見有人挨罵了。」
狐迢輕笑了一聲：「怎麼，探聽別人隱私是你的新愛好？」
「我可沒偷聽。」江雲瑾理直氣壯地反駁，「是你們的二長老嗓門太大了，隔著半座山都能聽見——『不知分寸』『你爹娘走得早』。」
他複述得一字不差。
狐迢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你……」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無奈地笑了一下，「你倒是記得清楚。」
江雲瑾沒有接話。
他盯著狐迢看了片刻，然後忽然伸出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跟我來。」
狐迢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江雲瑾沒回頭，拉著他沿著山徑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繞過了幾棵盤根錯節的老樹，穿過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小片被山壁環繞的平地，地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頭頂的樹冠幾乎遮去了全部天光。
只有幾縷細碎的光線從葉片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青苔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金子。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這種地方？」狐迢環顧了一圈四周，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意外。
「昨天閒逛的時候無意間找到的，這裡可偏了。」江雲瑾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狐迢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江雲瑾沒有追問他方才的事，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跟他並肩看著前方。
一叢野花在山壁里依然開得很好，淺紫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過了好一會兒，狐迢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二長老說的那些話，其實也不算錯，我確實做事不太守規矩，我爹娘走得早，是族裡的長老們輪流把我帶大的，他們管我管得嚴，我偏生是個不服管的性子，從小就沒少挨罵。」
「然後呢？」江雲瑾問。
「然後？」狐迢笑了一下，「然後我就學會了怎麼用笑來打發人，長老罵我，我就笑，同輩嫌棄我話少，我就學著多說，有人不高興了，我就說幾句好聽的哄一哄……久而久之，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他說到「這副樣子」的時候，伸手指了指自己，笑意裡帶著一絲自嘲。
「所有人見了我，都覺得我是個沒什么正形的人。」他說，「這樣也挺好，至少不會有人對我抱什麼期待。」
江雲瑾沒有接話。
他坐在枯木上，安靜地聽了全部，然後側過頭來認真地看著狐迢。
那種目光讓狐迢不太自在。他下意識地想把視線移開，卻被江雲瑾先一步阻止。
「你躲什麼？」
「我沒躲。」
「你方才就是想躲。」
「……」
江雲瑾沒有放過他，依然那樣直直地看著他：「你方才說，不會有人對你抱什麼期待，那我要是對你抱期待了，你會怎麼樣？」
狐迢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期望我什麼？」
江雲瑾想了想：「唔，比如期望你下次被罵的時候，別光站著不吭聲——這副樣子，看著好可憐。」
狐迢：「……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落井下石？」
「當然是在安慰你呀。」江雲瑾眨眼一笑，「難道不明顯嗎？」
狐迢看著他這副「我就是在故意逗你的」神情，忽然覺得心裡的那些悶氣，像遇上了什麼酸溜溜的東西，一點點消融了。
「江雲瑾。」他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猶疑。
「嗯？」
「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江雲瑾疑惑：「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