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瑾疑惑:「怎樣?」
狐迢垂下眼:「……就是……對每個人都很好。」
江雲瑾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誠實地點了點頭:「是吧。」
狐迢:「……」
江雲瑾眨了眨眼:「怎麼,你希望我對你特別一點?」
狐迢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如果我說,希望呢?」
江雲瑾偏過頭來看他,沉默了一會,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的分量。
狐迢被他這樣看著,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想要像往常一樣笑一下、打一個哈哈把話題帶過去,把方才那句話變成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但江雲瑾比他快了一步:「你希望我對你特別一點?」他像是在確認什麼,「那就特別一點好了。」
狐迢愣住了。
這個答案來得太輕巧、太理所當然,輕巧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來確認這話到底有幾分認真,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來。
江雲瑾卻已經收回目光,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伸了個懶腰:「行了,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你要是再在這兒坐下去,回頭又該有人罵你遊手好閒了。」
他說完回頭沖狐迢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明亮:「走吧,我送你回去。」
狐迢坐在枯木上,仰頭看著他,過了好幾息才站起身來。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青苔碎屑,跟上了江雲瑾的步伐。
兩人沿著那條窄縫一前一後地穿行,天色在頭頂越來越暗,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濕潤氣息從身側掠過。
狐迢走在後面,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背影上,看著他被暮色勾勒出的輪廓。
忽然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正在胸腔里慢慢地、不可逆轉地開始生長了。
他垂下眼帘,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到了門口,江雲瑾轉身,把那支用靈力保存的野花從門縫裡拔出來,遞還給狐迢:"喏,還你。"
狐迢低頭看著那支依舊鮮艷如初的花
他沒有接,只說了一句:"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江雲瑾也不勉強,隨手把花別在自己的衣襟上:"那就謝了。"
他說完打了個哈欠,推門要往裡走,忽然又停住,回頭看了狐迢一眼,調笑道:"對了,你要是下次再挨罵,可以來找我,嗯……作為特別的那一個,我會對你付出比常人還要多的耐心,不要太感動哦。"
他說完這話就進去了,門板合攏,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狐迢站在門外,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很久沒有動。
過了一會,他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淺,和平時那種帶著風流韻味的笑不太一樣。
那天晚上,狐迢躺在自己的榻上,翻來覆去地沒能入睡。
窗外月光從半開的窗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光。
他側過身,望著那片月光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反反覆覆地回放著方才江雲瑾說的那句話——「那就特別一點好了。」
「……真是一點都不講道理。」
第二天清晨,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江雲瑾正蹲在溪邊逗那幾隻幼狐。
晨光從山間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他肩頭和發梢上,在他周身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狐迢站在院門口,沒有走過去,就那樣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他怕自己看得太久,會忍不住走過去,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狐迢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江雲瑾。
但這並不容易。
因為江雲瑾似乎總能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他在書閣里查閱典籍,一抬頭就看見江雲瑾趴在窗台上朝他招手;他在溪邊散步,遠遠就聽見江雲瑾逗幼狐的笑聲從下游飄來;就連他刻意選了條僻靜的小徑繞路去後山,也在拐角處迎面撞上了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野花的江雲瑾。
「你怎麼在這兒?」狐迢脫口而出。
「我來採花。」江雲瑾舉了舉手裡那幾株剛摘的花,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在躲我嗎?」
「我沒躲你。」
「你就是在躲我。」江雲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他面前,「你有點不太對勁,之前天天往我這兒跑,現在看見我就繞道走,是怕我?」
狐迢別開目光:「……誰怕你。」
「那你看著我說話。」
狐迢深吸了一口氣,轉回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江雲瑾的眼神坦蕩而清澈,像一面乾淨的鏡子,把他眼底所有藏著的、不敢承認的東西都照得一清二楚。
狐迢忽然有些狼狽。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半步,卻被江雲瑾伸手拽住了袖口:「你跑什麼?」
「……我沒跑。」
「那你站在這兒別動。」
狐迢真的沒有動。
江雲瑾鬆開他的袖口,退後半步,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然後開口道:「你昨晚沒睡好?」
狐迢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弄得微微一怔:「……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這眼下青黑的模樣,想看不出來也很難。」江雲瑾樂不可支。
狐迢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被這個人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剝開。
那些他藏了很久的、連自己都不太敢承認的東西,似乎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翻出來晾在日光下。
「江雲瑾。」他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你對別人那麼好,有時候會讓別人誤會?」
江雲瑾眨了眨眼:「誤會什麼?」
狐迢沉默了一瞬:「……誤會你對他特別。」
江雲瑾認真地想了想:「可是我對你確實是特別的呀。」
狐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什麼?」
「你忘了?我前幾天答應你的,對你會特別一點。」江雲瑾的語氣理所當然,「我說出口的話從來不反悔。」
狐迢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某根弦,那根弦顫了很久都沒能平復下來。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這種話不能隨便說。」
「我沒隨便說。」江雲瑾看向他,「我說的是認真的。」
狐迢沒有再說話。
他垂下眼帘,過了好幾息才重新抬起來,看向江雲瑾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柔軟的無奈:「……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