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風涼,顧家小院外頭連個人影都沒有,
江牧就像個丟了魂的野鬼一樣,在這條路上來回晃蕩,
他兩隻眼睛通紅通紅的,嘴唇也幹得起皮,
江牧走到那扇刷著綠漆的大鐵門前,停住腳,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要是敲了門,自己能說什麼呢?
她今天連那句疏遠的「江大哥」都喊了出來,這是把往後的路都給堵死了,
可是如果不看她一眼,不親口把那句對不起說出來,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憋炸了,
就在江牧咬了咬牙,伸手準備去拍門的時候,只聽見吱呀一聲,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顧遠錚穿著一件黑色的跨欄背心,底下是一條軍綠色的長褲,
他手裡拎著個洗得發亮的鋁飯盒,看樣子是打算去食堂打個夜宵,
門剛打開半扇,兩個男人的視線就撞個正著,
顧遠錚臉上的那點溫存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眉頭擰在一起,眼裡沒有半分好氣,
顧遠錚連一個字的廢話都沒說,順手就把那隻鋁飯盒往門後面一丟,
鋁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與此同時,顧遠錚上前一步,腰部猛力一轉,
右拳已經攥緊,衝著對方的臉就狠狠砸了過去,
這拳砸得結結實實,落在了江牧的左邊臉上,江牧連動都沒動,根本沒想去躲,
他整個人歪歪斜斜的,一頭栽進了旁邊的泥地里,
江牧半邊臉當時就麻了,嘴裡全是血腥味,
嘴角破了個大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髒兮兮的襯衫領子上,
顧遠錚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男人,
他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胸口也因為生氣一下一下的起伏著,
「這一拳,老子是替我媳婦打的,」
顧遠錚的聲音冷得掉渣,專戳江牧的肺管子,
「十七年啊,你個沒種的縮頭烏龜把她大半輩子都給毀了,看著她掉進火坑,你現在還有臉跑到這裡來?」
江牧雙手撐著地,慢慢從泥水裡爬起來,
他沒去擦嘴角的血,眼珠子定定地看著半開的院門,
「遠錚,我知道我混蛋,」
江牧的聲音全啞了,帶著讓人聽不下去的哭腔,
「我就想見她一面,就一面。」
「十七年了,我欠她一句對不起,」
「讓我跟她說句話就行,我求你了行不行?」
這個平時在團里連重話都不說一句的男人,此刻卑微到了泥土裡,
還沒等顧遠錚再說話,門裡頭就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姜晚寧穿了件單薄的米色針織衫,從顧遠錚身後走出來,
她看了一眼滾在牆角的飯盒,又把目光落在了江牧那張掛了彩的臉上,
顧遠錚一回頭,立刻把自己搭在門背上的軍裝外套拿下來,
動作熟練地把衣服披在姜晚寧肩膀上,順勢攬住她的腰,
把她整個人都護在了自己懷裡,
姜晚寧順從的靠著顧遠錚結實的胸膛,看著江牧的眼神冷清清的,
沒有怨恨,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憤怒的波瀾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條大街上隨便路過的野狗,
「江團長,」
姜晚寧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的那句對不起,留著跟十七年前的姜晚寧說去吧,」
「可惜,她早就死了,」
江牧聽到這句話,身子猛烈的晃悠了一下,跟隨時要倒下似的,
姜晚寧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繼續往下說,
「她死在當年被村里人指著脊梁骨罵的那天,
死在被周建業那個王八蛋騙著結婚的坑裡,也死在幫著白麗麗養那小兔崽子的十五年裡,
你現在嘴唇一碰,說句輕飄飄的對不起,能把我這些年遭的罪都抹乾淨嗎?抹不乾淨的,」
姜晚寧伸出白皙的手,覆在顧遠錚攬在自己腰間的大掌上,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修長好看的脖頸,
「是顧遠錚明媒正娶的老婆,」
姜晚寧看著江牧,說話的聲音涼颼颼的,卻又硬氣得很,
「請你以後,離我的生活遠一點,」
「也別再來噁心我男人,」
這幾句話殺伐果斷,拒絕任何精神內耗,
她不用哭鬧,不用撒潑,就用最平淡的語氣,徹底斬斷了所有的糾葛,
顧遠錚聽著自家媳婦說這些話,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反倒是生出一股子自豪和說不出的樂意。
他那條胳膊往裡收了收,把人摟得更緊了一些,
寬闊的肩膀挺得更直了,這是屬於勝利者的姿態,
就在這時,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江野穿著件軍綠色的背心,正大步的順著青石板路往這邊走,
他剛才在家裡看著親哥跑出來,放心不下就跟了一路,
剛才打人、罵人、宣判的那一齣戲,他全看在了眼裡,
江野走過去,根本沒瞧地上那攤血,
一伸手就揪住了江牧的後領子,跟拎小雞一樣把自家大哥從地上拽了起來,
「哥,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江野說話的聲音里全是瞧不上的嫌棄,
「你在這兒裝深情給誰看?」
「別在外面丟我們江家人的臉了,」
「你那好媳婦沈薇薇,還在家裡砸東西鬧自殺呢,回去收拾你的爛攤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