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對原生階層差距的自我懷疑,像根刺扎在心裡,
別人眼裡她是雷厲風行的姜老闆,可真面臨那對只在報紙上見過的親生父母,
這十七年被踩進泥里的創傷,還是讓她本能地露出了怯意,
那些日子過去了,留下的刺卻沒拔乾淨,
顧遠錚聽完,按住她亂揪衣領的手,
「胡說什麼?」
他說得又硬又快,
姜晚寧看他,
顧遠錚俯身,把她額前碎發撥到一邊:
「我媳婦自己盤鋪子開店,帶著一幫人掙錢,」
「夜大洋文考試,全班前三,那些整天端著鐵飯碗的人,有幾個比你強?」
姜晚寧沒說話,
顧遠錚捏了捏她後頸,掌心很熱,
「你算盤打得比槍栓都利索,周建業那種貨色,十個摞一塊兒,也趕不上你半根頭髮,」
姜晚寧被他這土匪一樣的語氣逗得鼻尖一酸,
顧遠錚看見她笑,臉色才松下來,
「再說,誰敢嫌你?」
他盯著她,
「你就是去撿破爛,也是我顧遠錚捧在手裡的女人,」
他親了親她的鼻尖,
「更是他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當爹媽的,哪有嫌棄自己親閨女的道理?」
這番插科打諢又護短到極點的話,像一盆溫水,把姜晚寧心裡的那點焦慮全給澆化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環住男人精壯的腰,臉貼著他硬邦邦的胸肌,
「顧遠錚,你這嘴是去借了蜜罐子嗎?」
「抹沒抹蜜,你自己嘗嘗不就知道?」
男人的大手直接扣緊她的後腦勺,低頭重重咬住了她的嘴唇,
帶著他身上的皂角味和暖氣烘出來的熱度。他扣著她後腦,親了一會兒,手從她衣擺探進去,在腰側停住,
姜晚寧抓住他的手腕,小聲提醒:
「醫生說了,不能····」
顧遠錚埋在她頸邊,悶聲罵了句,
「老子知道,」
「我就摸摸良心,」
淺嘗輒止,他才把人往懷裡攏了攏,沒再折騰,只是抱著不撒手,
「睡吧,」
「明天我陪你,」
第二天中午,雪總算停了,
太陽掛出來,屋檐上的雪水一滴滴往下落,
姜晚寧換了件米白色寬鬆毛衣,長發盤在腦後,雙胎月份還小,肚子卻已經藏不太住,
顧遠錚翻出加厚絨褲,非要她穿上,外頭還裹了件羽絨服,
姜晚寧站在鏡子前看了眼,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去打仗,」
「外頭冷,」
「這衣服快把我裹成球了,」
「球也得穿,」
顧遠錚把她領口掖好,手掌托著她後腰,半點商量沒有,
小趙從大門外跑進來,帽檐上還掛著水珠,
「首長,人快到了,」
顧遠錚給姜晚寧理了理領口,牽住她的手,
「走吧,去門口迎迎,」
季溫書早早等在院門口,隔幾分鐘就往路口看一眼,顧振國穿著舊軍大衣,握著拐杖,背挺得筆直,
兩名警衛兵站在鐵門兩邊,軍姿挺拔,
秦蘭也來了,
她今天難得沒插科打諢,站在張潔旁邊,手裡攥著個暖手爐,見姜晚寧出來,她輕輕碰了碰姜晚寧的胳膊,
「別怕,有咱們呢,」
姜晚寧點頭,
街道盡頭傳來汽車聲。
三輛黑色紅旗轎車壓著殘雪,緩緩停在軍屬大院外,
附近住戶從窗戶里探出頭,路過的人也停下腳,
這個小縣城平時連一輛小轎車都少見,眼下一來就是三輛,陣仗確實大,
最前頭那輛車的門開了,
老陳穿著黑色西裝先下來,快步繞到后座,拉開了車門,
姜守正邁下車,
他穿著深色呢子大衣,頭髮已經花白,落地後,他沒急著往前走,回身朝車裡伸出手,
一隻戴著薄手套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沈梅香被丈夫扶著下車,
她穿得體面,臉色卻白得厲害,眼圈紅腫,連口紅都遮不住疲憊,
雙腳剛踩穩地面,她就往前走了兩步,腿上一軟,又停住,
隔著鐵柵欄,隔著院裡站著的人,她的目光穿過去,落在姜晚寧身上,
米白色毛衣,盤起的長髮,微微隆起的肚子,
那張臉,
沈梅香抓緊姜守正的手臂,她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下來,
「守正……」
她望著那道身影,嗓子發哽,
「真的是這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