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強也跟在後頭跑出來，
他沒跪，彎著腰在那抹眼淚，
他故意衝著旁邊還沒走散的群眾喊：
「晚寧，一日夫妻百日恩，建業犯了錯，法院也判了，你如今過得好，總得給他留條活路，周家就這麼一個兒子，你高抬貴手，行不行？」
幾步外，剛旁聽完庭審的人停了下來，
顧遠錚臉沉下來，往前一站，直接把姜晚寧擋在身後，
他低頭看李美華，手已經摸到了皮帶扣，
這老東西再敢往前貼一寸，他管她多大年紀，一腳就能讓她滾下幾十級台階，
姜晚寧伸手壓住他的手腕，她安撫地拍了兩下，
「老公，讓我自己來，」
顧遠錚側過臉看她，滿是無奈，
姜晚寧從他胳膊下探出身，肚子已經顯懷，站久了腰有些發酸，
顧遠錚的手立刻托到她後腰，沒讓她多吃半點力，
她垂眼看著李美華，這地方人來人往，
李美華就是想用這種丟人現眼的招數，拿捏她以前要臉面的性子，逼她就範，
「媽？」
李美華聽見這聲稱呼，眼睛一亮，哭得更起勁了，
「哎，晚寧，媽就知道你心軟····」
「誰是你晚寧？」
姜晚寧把她後頭的話截斷，看著她，繼續開口：
「我只記得，大冬天井水結著冰碴子，你讓我洗全家八口人的衣服，桌上燉了一碗肉，你端給周小偉，連湯都不許我碰，」
「那不是家裡窮嗎？」
李美華急忙辯解，
「建業也是一時糊塗被白麗麗迷了心竅！晚寧，你畢竟叫了我十七年媽啊！你怎麼能見死不救？」
姜晚寧突然笑了，
她從手提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直接砸在李美華臉上，
「看看，」
姜晚寧指著那張紙，
「十七年，我當免費保姆伺候你們一大家子，按縣城保姆最低的工錢算，一天兩塊錢，加上這十七年的利息，一共三萬六，」
李美華愣住了，下意識低頭看那張密密麻麻的帳單，
姜晚寧冷眼看她：
「你先把這三萬六還我，我給你們一家三口念個經超度，」
周國強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你這不是訛人嗎！一家人怎麼能算錢！」
「一家人？」
姜晚寧轉頭看他。
「你兒子為了錢，在手術台上讓人給我下藥，」
她往前邁了半步，
「他要拿刀活生生剖開我的肚子，你現在跟我說一家人？你現在讓我寫諒解書？」
這句話說出來，走廊里圍觀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剛才旁聽過的人本來就一肚子火，這會兒全指著李美華兩口子破口大罵，
「殺人犯的媽還有臉來求情？老東西真是喪盡天良！」
「這要是換成你親閨女，你讓她去諒解一個殺人犯試試？」
「就是！這種惡毒婆婆也配來這兒叫屈？呸！活該你們家斷子絕孫！」
「還有臉提孩子，姜老闆養周小偉十幾年，養出個白眼狼，你們周家真是祖墳冒黑煙了！」
周圍人的唾沫星子全飛到李美華臉上，
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是惡人裝可憐，李美華平時最要面子，哪受得了這陣仗，
她想站起來罵回去，腿卻軟得使不上勁，
道德綁架這招，對姜晚寧一點用都沒有，
李美華徹底急了，索性往地上一躺，撒潑打滾，
「我不活了！你個喪門星！你把我們周家害成這樣，你這個死肥婆要遭雷劈啊！」
季溫書抱著胳膊站在邊上，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爛在泥里的蛆，非要說自己是被別人踩的，真是可笑，」
她掃了李美華一眼，
「真會給自己找臉，」
沈梅香氣得臉都白了，姜守正扶著她往旁邊挪開些，
「梅香，別靠太近，」
他朝地上那攤人看了一眼，嫌棄得很，
「髒，」
姜晚寧沒再跟李美華掰扯，
有些人嘴裡沒一句真話，跟她講理，純屬浪費口水，
她俯下身，顧遠錚的手穩穩托著她後腰，
姜晚寧湊近李美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話，
「回去好好看看你那空蕩蕩的家，」
她盯著李美華那張尖酸的臉：
「十七年，我受過的罪，全還給你們了，這就是你們貪得無厭的下場，」
她瞪大眼睛看著姜晚寧，
那張原本臃腫蠟黃的臉，現在白淨紅潤，高高在上，早已經不是那個任由她打罵的軟柿子了，
李美華胸口堵得厲害，眼前一陣發黑，一口氣沒喘勻，直接在走廊里撅了過去，
周國強嚇得撲過去，掐她人中。
「老婆子！你醒醒，別嚇我！」
他平時裝模作樣，這會兒也是真慌了，手忙腳亂地拖著李美華的胳膊，
他心臟本來就不好，氣急攻心，突然捂著胸口倒在台階上，腿直抽搐，
圍觀的人嫌棄地散開，誰也不去扶，
姜晚寧沒多看一眼，
「走吧，」
顧遠錚沒說話，只把軍大衣脫下來，嚴嚴實實裹在姜晚寧身上，
他護著她穿過人群，
男人的手一直護在她肚子前頭，生怕別人擠著她，
法院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紅旗轎車，
小趙早早拉開車門，站在旁邊等著，
顧遠錚小心翼翼把姜晚寧扶進后座，
他的手一直墊在車門框上，等她坐穩了，才跟著跨上去，
車門關上，把外頭的哭嚎和吵鬧全隔絕在玻璃外面，
車裡暖氣燒得足，
姜晚寧靠著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沒覺得難過，就是肩膀輕了不少，
顧遠錚把她的手撈過去，包進掌心裡揉了揉，
「想哭就哭，」
顧遠錚側過頭看她，聲音放得很輕，
「想哭就哭，老子在這給你接著，」
姜晚寧轉過臉，盯著他那張硬朗野性的臉，有些恍惚，
她湊過去，額頭抵在他肩膀上，聞著他身上讓人安心的冷杉味，
「不哭，」
姜晚寧閉上眼，
「為那些垃圾掉眼淚，不值當，」
「老子就喜歡你這清醒的小摸樣兒，」
顧遠錚順勢摟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懷裡按，他的大掌順著她的後腰有節奏地拍著哄，
前面的小趙專心開著車，眼睛都不敢往後視鏡里亂瞟，
他知道，這會兒首長肯定在心疼媳婦，他要是多看一眼，回去得多跑十公里越野，
法院台階上，周國強含了兩粒救心丸，緩了好一陣才撐著牆站起來，
李美華也醒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法院門口，紅旗轎車早沒影了，一陣冷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
她坐在地上發了會兒呆，忽然抓住周國強的胳膊，神叨叨的，
「沒關係，建業判了就判了，我們還有小偉，」
周國強皺著眉沒接話，
她眼睛裡冒光，還做著春秋大夢：
「小偉是她帶大的，就算她不認我們，也得認小偉！小偉要是去認錯，她心一軟，小偉可是我們周家唯一的根！」
紅旗車裡，
小趙看準前面的路況，回頭沖后座匯報，
「首長，剛派去的兄弟回話，那老太婆去西郊方向了，」
顧遠錚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手指在姜晚寧肩頭輕輕按了按，
「通知那邊的兄弟撤了，」
顧遠錚扯了下嘴角，眼神里透著股狠勁，
「讓她好好看看，她那唯一的寶貝孫子，現在是個什麼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