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煦之在心裡把蘇夜棠吐槽了一遍,但面上什麼也沒顯。
她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向蘇夜棠,語氣自然的開了一個新話題,把蘇夜棠的注意力從駕駛座上那個「陰鬱的野狼」身上拉回到自己這邊來。
「對了夜棠,剛才在你辦公室,你弟的事還沒聊完。」道煦之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隨意的關切,「後續你這邊有需要的話,隨時跟我說。」
蘇夜棠果然把視線從王俞棲的後腦勺上收了回來,轉頭看向道煦之。
提到蘇明昃,她的表情又有些無奈起來,靠進座椅里,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的輕輕敲了兩下,想了想才開口:
「說實話,有人能管住他當然是最好的結果,蘇明昃這個人,從小到大誰都不服,我爸在的時候他還能收斂點,爸走了之後他就徹底沒人管了,我說話他左耳進右耳出,我媽說話他更不當回事。」
說著她眉間浮上一絲真實的憂慮:「不過我擔心他有逆反心理,你今天那幾下確實把他震住了,但萬一他回去越想越氣,反而變本加厲,到時候更不好收拾。」
「他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這種情況,當面認錯認得比誰都快,轉頭該怎麼混還是怎麼混。」
道煦之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蘇夜棠說的這個問題,然後問了一句:「你需要什麼?」
蘇夜棠愣了一下:「什麼?」
「你不需要考慮他有沒有逆反心理,也不用考慮怎麼管、管不管得住。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是需要他老老實實進公司上班,還是需要他徹底戒掉賭博,還是需要他在董事會裡能替你分擔壓力,你告訴我目標就行,剩下的交給我。」
道煦之篤定的說著。
蘇夜棠看著道煦之那張平靜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自嘲,又帶著一點被什麼東西觸動之後的柔軟。
「肯定是管住他啊,讓他能安安分分的進公司上班,別再出去惹事,賭博絕對不能再沾了,挪用公款這種事再有第二次,我都保不了他。」
「那我知道了。」道煦之點了點頭,語氣雲淡風輕,「交給我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為難的神色,好像蘇夜棠交給她的不是什麼「管教一個油鹽不進的紈絝子弟」這種世紀難題,而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任務。
對於道煦之而言,在走向活著的道路上沒有跨不過的坎坷,蘇夜棠只需要下達任務就可以,該如何完成是她自己的事。
蘇明昃那種腦袋空空的貨色,七個耳光就能打服,不服就再揍,揍到服為止。
實在不行還有系統兜底,特殊值兌點東西出來,總有辦法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蘇夜棠靠在座椅上,看著道煦之說完「交給我吧」之後就低頭去看手機,表明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再討論了。
她的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甜意,帶著一點微微的酸澀。
道煦之這個人的行為方式其實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
她對自己幾乎是予取予求——幫忙對付孟家、擋刀、收拾弟弟、約吃飯、送禮物,一件一件的做下來,任勞任怨,不求回報。
換了任何一個人看到這些舉動,第一反應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標準的舔狗,在卑微的討好一個永遠不會給她回應的人。
但蘇夜棠近距離接觸了這麼久,她越看越覺得不對。
舔狗在討好別人的時候,眼神里會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東西——時刻在觀察對方的反應,時刻在期待對方的反饋,稍微被冷落就會焦慮不安。
但道煦之看她的時候,眼神從來不是那樣的。
道煦之看她的眼神是堅定的,認真的,像是在完成一件自己早就決定好了的事。
如此大費周章的幫她,只是因為那個目標恰好是「讓她高興」而已。
這種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和違和。
一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人,私下裡卻把「讓蘇夜棠高興」當成了某種需要全力以赴去完成的任務,執行起來一絲不苟,認真得過分。
但如果這就是道煦之表達感情的方式呢?如果說道煦之的愛就是這樣的呢?
想到這一點,蘇夜棠覺得自己是願意努力去理解,甚至嘗試去接納的。
車子在一家私房西餐廳門口停下,看到這家店,蘇夜棠心裡就有數了。
這是道煦之給駱傅染彈唱的那家餐廳。
道煦之領著她坐下來之後,把菜單遞給她,自己起身走向了餐廳老闆。
她遠遠的看到道煦之和老闆低聲交談了幾句,老闆笑著點頭,然後走到鋼琴旁邊跟琴師說了什麼。
琴師起身讓出了位置,還朝道煦之比了個請的手勢。
道煦之走回來,在蘇夜棠對面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隨口問道:「對了,還沒問你,你最喜歡什麼歌?」
她不會放過任何撈好感的機會,只要蘇夜棠給機會,那就必須大撈特撈,自己的健康很重要,時間可不等人,她得抓緊,畢竟蓄能之後,怎麼刷駱傅染的好感度還是一個值得深思的事。
蘇夜棠報了一首國內比較知名的情歌的名字,然後期待的看著道煦之。
這首歌的歌詞很肉麻,從頭到尾不是「情」就是「愛」,屬於那種在KTV里唱出來會讓全場起鬨的類型。
蘇夜棠就是故意的,這家店是道煦之之前和駱傅染來過的地方,她不喜歡和別人一樣的東西。
道煦之為駱傅染彈了一首平緩悠揚的含著美好祝願的外文歌,那就該為自己彈一首中文情歌,而且是她最喜歡的歌,歌詞比那首外文歌露骨十倍不止。
道煦之聽完歌名,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點了點頭說「好,我知道了」,然後繼續翻菜單。
她完全沒覺得唱中文歌和唱英文歌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靠特殊值換的能力來唱,音準節奏情感處理都會被系統調教到最佳狀態,唱什麼歌都一樣。
不給駱傅染唱情歌是因為張不開嘴,對著那個死女人唱「我愛你你愛我」,她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年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但給蘇夜棠唱情歌完全沒問題,因為蘇夜棠喜歡這首歌,唱對方喜歡的歌,那什麼類型的都可以努力嘗試。
點完菜之後,道煦之起身走向餐廳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琴師已經等在旁邊了,看到她過來,禮貌的往後退了兩步。
道煦之在琴凳上坐下來,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放在琴鍵上。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琴身看向蘇夜棠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手指落了下去。
前奏從她指尖流出來的時候,餐廳里原本低低的交談聲漸漸安靜了下來。
道煦之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穩穩的托著旋律往前走,每一個轉音都處理得乾淨利落。
她唱到副歌部分的時候,那句「你是我的摯愛,我的唯一」從她嘴裡出來,坦坦蕩蕩的,沒有扭捏,沒有刻意煽情,直白且沉穩。
蘇夜棠坐在座位上,手裡握著水杯,指尖微微收緊。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在琴弦上振動著消散在空氣里,餐廳里安靜了大概一秒。
然後從靠近角落的方向,響起了一個人的掌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隨後其他客人也配合的給予了掌聲,稀稀拉拉的,帶著善意的笑意。
道煦之從琴凳上站起來,禮貌的朝周圍微微鞠躬致謝,嘴角掛著得體的笑容。
她直起身,目光隨意的朝那個最先響起掌聲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駱傅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份沒怎麼動的牛排和一杯紅酒。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頭髮隨意披在腦後,姿態優雅從容。
她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似乎真的在欣賞一場令人愉悅的表演。
但她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
那雙眼底燃燒著幽幽的怒火,正一瞬不瞬的凝視著道煦之。
道煦之:?
靠,駱傅染怎麼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