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菁和道川策收到道煦之的信息時，本來沒太當回事。
女兒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朋友母親生病去醫院陪一陪，這是人之常情，去去就回來了。
兩個人靠在沙發上看完了一整部電影，又堅持聊了會兒天，可還是沒聽到門響，一看時間已經快凌晨一點了，道煦之還沒回來。
裘菁先坐不住了，她給道煦之發了條消息問什麼時候回來，等了十分鐘沒有回覆。
道川策也收起了之前的輕鬆表情，拿起手機直接聯繫了道氏醫院的幾個負責人，逐級問下去，最後確定了道煦之的位置——住院部頂層安寧病房。
「安寧病房？」裘菁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眉間猛然蹙起，「那不是——」
「別瞎想。」道川策已經站起來拿車鑰匙了，「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個人趕到醫院的時候，在走廊里就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到了裡面的情景：
道煦之坐在病床邊，手裡拿著個飯糰，正跟一個年輕姑娘說著什麼，表情放鬆而自然，還微微抬著下巴，一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小得意模樣。
根據他們對道煦之的了解，道煦之擺出了這副模樣，那就意味著她在悄咪咪的幹壞事了。
裘菁在門外站了兩秒，面無表情的推開了門。
道煦之看到父母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嚇得心臟突突的。
裘菁掃了一眼沙發旁邊那一袋子便利店的包裝袋，關東煮的紙碗、壽司飯糰的塑料包裝、玉米茶的空瓶，臉上的笑容溫柔而危險。
她朝道煦之輕輕勾了勾手指，動作優雅，意思明確——出來。
道煦之放下飯糰，跟阜筱竹說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後乖乖的跟著父母走出了病房。
裘菁找了走廊盡頭一間空著的醫生值班室，推門進去，等道川策把門關上之後才轉過身來，看著道煦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給我好好交代」的嚴肅：
「煦之，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安寧病房？你那個朋友是什麼情況？」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享 全手打無錯站
道煦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阜筱竹的母親胰腺癌晚期，今晚突然惡化，阜筱竹到處籌錢做手術，她知道了之後幫忙轉了院，安排了手術，現在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她說得條理清晰，語氣平淡，沒什麼情緒起伏。
裘菁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著，問了一句：「這是哪來的朋友？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道川策在旁邊適時的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女朋友嗎？那駱家那孩子怎麼辦？還有蘇家那個，我看你也挺上心的，三個你準備選哪個啊？不會都要吧，你不會腳踏多條船吧？」
道煦之愣了一下，然後連連搖頭，搖得又快又果斷，一本正經的強調：
「不是，都不是女朋友，我們只是朋友，都只是朋友，絕對沒有過界的情況，而且我是直女！」
裘菁看著女兒那張認真到近乎較真的臉，沒有立刻說話。
自己的女兒自己心裡有數，道煦之的表情確實沒有任何說謊的痕跡，眼神坦蕩直接，和上次在家裡被問到駱傅染時一模一樣。
但正因為如此，她的行為才更讓人難以理解。
一個從來不太喜歡社交、對大多數人都保持著禮貌距離的人，忽然為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朋友，大半夜從床上爬起來，安排最好的醫院和醫生，還耐心的在病房裡陪著，這種程度的付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顯得反常。
「所以你是說，你只是出於道義，因為是朋友，就過來幫忙了？」裘菁問道，語氣里沒有質疑，更多的是一種試圖理解但又實在理解不了的困惑。
道煦之連連點頭，點得非常真誠：「是的，媽，實不相瞞，我其實是一個很感性的人，我看不得別人受苦，我比較...博愛。」
想了想，道煦之還是覺得『博愛』這個詞要比『善良』更適合自己，她並不善良，她所行皆有目的，要麼為了好感度，要麼為了自己的良心和道義。
這與主觀向善無關，不過是遵守自己內心的法則而已。
裘菁和道川策緩緩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不加掩飾的震驚。
道川策立馬拉起裘菁的手，兩個人走到值班室的角落裡，背對著道煦之，頭碰著頭開始竊竊私語。
道川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擔心：
「老婆，我覺得事情太奇怪了，你明天去廟裡求籤的時候，順道買個法器吧，我真覺得女兒身上可能沾上什麼東西了，你看她說的，什麼我是個感性的人，什麼比較博愛，這是咱們女兒能說出來的話嗎？」
裘菁的表情同樣凝重，也用氣聲回答：「我也覺得不對勁，煦之從小就不愛管閒事，對誰都是禮貌客氣但保持距離，現在又是駱傅染又是蘇家那個又是這個大學老師，一個接一個的替人家出頭幫忙，這太反常了。」
說到這，裘菁想到了一點，連忙補充道：
「你也抽空回趟老家看看吧，別是你道家祖墳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影響到孩子身上了。」
道川策連連點頭，表情嚴肅：「你之前不是說認識個挺厲害的風水師麼，讓她快來看看吧，別真出事了，錢不是問題，人得趕緊來，我們出車去接，煦之現在的行為模式跟她平時的性格出入太大了，我越想越不對勁。」
站在值班室另一頭的道煦之把這段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不是因為她耳朵好使，而是系統非常貼心的把那兩個人在角落裡嘀嘀咕咕的內容放大了音量傳輸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站在窗邊，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聊好之後，道川策和裘菁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成了慣常的溫和慈愛。
裘菁走到道煦之面前，伸手整了整她T恤的領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們決定暫時不打草驚蛇」的平和：
「煦之，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公司那邊的工作不用你操心，有時間就處理，沒時間就好好休息，你這個階段，身體最重要，其他都是次要的。」
道川策在旁邊點頭附和，拍了拍道煦之的肩膀：「對，別太勞累了，有什麼事跟爸媽說，別一個人扛著。」
道煦之乖乖的應了下來，把父母送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合上才轉身走回病房。
她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阜筱竹已經把沙發旁邊那些便利店包裝袋都收拾乾淨了，剩餘的飯糰和飲料整齊的碼在茶几上，連關東煮的紙碗都被疊好放進了塑膠袋裡。
看到道煦之回來，阜筱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以為道煦之不會回來了，畢竟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道煦之在陪護沙發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側過身，湊近阜筱竹，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筱竹，我問你點事，你能跟我說實話嗎？」
阜筱竹連連點頭，表情認真而專注，以為道煦之要說什麼重要的事：「怎麼了？你問吧，我一定說實話。」
「你覺得我算不算一個感性的人？」
阜筱竹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切的、完全不加掩飾的茫然表情。
她看著道煦之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又看了看道煦之那雙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眼睛，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聲帶著困惑的短促音節：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