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煦之把手機遞給駱傅染,臉上的不悅還沒完全散乾淨,但面對駱傅染的時候聲線已經不自覺的放緩了幾分。
駱傅染接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一下,走到走廊另一頭的窗邊,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壓得不高但很穩:「苓宴,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卓苓宴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把剛才和道煦之的對話簡單複述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挫敗和不解。
駱傅染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微微側過身,透過走廊的玻璃門看了一眼坐在辦公室里正端著茶杯發呆的道煦之,然後對著手機說了一句:
「這件事我來安排吧,今天煦之狀態不太好,可能多有冒犯,我代她向你道歉,請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那樣的性格。」
卓苓宴眉頭一挑。
駱傅染說「你諒解一下」,不是「我替你處理」,而是「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這句話的立場劃分得太清楚了。
駱傅染用的是「她」和「你」,把自己放在了和道煦之同一側的位置上,而把她卓苓宴放在了需要主動往後邁一步的那一側。
換作以前,駱傅染聽到道煦之被人懟了,不跟著上去踩兩腳都算客氣的,更別提替道煦之說話了。
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卓苓宴在心裡把「駱傅染」和「道煦之」這兩個名字擺在一起反覆端詳了幾秒,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變了味。
電話那頭駱傅染又說了幾句安撫的話,語氣依舊從容溫和,但內容無非是「我來協調」「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處理好」之類的客套話。
卓苓宴一一應下,沒有再多說什麼。掛斷電話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笑了一聲。
有意思。
她認識駱傅染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駱傅染為了哪個人這麼上心過。
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她一直以來的死對頭。
駱傅染拿著手機走回辦公室,把手機遞給道煦之。
道煦之接過手機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懟卓苓宴時的那點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攪了好心情之後的不開心。
駱傅染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急著說什麼大道理,只是微微側過身看著她,語氣輕柔的哄著:
「別不開心好不好?這件事我來安排,我們先去喝點下午茶吧,我讓助理去樓下買點點心。」
道煦之點了點頭,乖乖的跟著駱傅染走到沙發那邊坐下。
駱傅染給助理髮了條消息,沒一會兒助理就拎著兩個精緻的紙盒回來了。
一盒是水果撻和抹茶蛋糕,另一盒是剛出爐的司康,配了黃油和果醬。
駱傅染把點心一樣一樣擺在茶几上,又給道煦之重新泡了一杯茶。
道煦之拿起一個水果撻咬了一口,安安靜靜的嚼著,剛才那副恨不得隔著手機線把卓苓宴揪出來再扇兩個耳光的炸毛模樣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不急不躁的、吃飽了就消氣的平和。
駱傅染坐在旁邊,端著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道煦之認真的吃東西的樣子。
她問一句「好吃嗎」,道煦之就點點頭說「好吃」。
她問「你喜歡吃什麼」,道煦之就想了想說「所有肉類都可以,甜品的話我都不挑」。
問什麼答什麼,乖得不像話,完全看不出來半個小時前還在跟卓苓宴對線。
駱傅染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道煦之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然後小口小口抿著的樣子,心裡浮上一層溫熱的柔軟。
道煦之生氣的時候像只炸了毛的貓,全身的刺都豎起來,誰碰扎誰。
但消了氣之後又格外的安靜,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吃東西喝茶,問什麼答什麼,不鬧不吵不翻舊帳,好哄得讓人心疼。
她忽然想起來網上看到過的一種狗——伯恩山犬。
體型大,毛茸茸的,看著威嚴,但性格溫和得不行,生氣了也就是自己悶一會兒,給點好吃的就翻著肚皮跟你和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道煦之生病了所以更願意體諒她,還是因為過去道煦之對自己比這過分多了所以今天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反正她不覺得道煦之對卓苓宴的態度有什麼不對。
本來就是卓苓宴有求於道煦之,人家願意低個頭是給面子,不願意低頭不也得受著?誰讓你單方面需要人家呢。
道煦之是個好孩子,也是個乖孩子,性格雖然直得能把人噎死,但本質上是個溫和的人,有容人的肚量。
道煦之吃著吃著就感覺到一道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嘴裡還嚼著半塊司康,手上端著茶杯,心裡開始犯嘀咕。
駱傅染幹嘛一直看著自己?是覺得自己吃得太多了?還是嘴角沾了東西?
她放下食物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駱傅染還在看,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我覺得你吃東西的時候很可愛。」
道煦之的腦海里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可愛?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著V領衫,個子高得俯視大部分同齡人,臉長得冷淡又凌厲,剛才還差點在電話里把卓苓宴活吞了。
這麼大個體格子,跟可愛這兩個字有什麼關係?
她想了想沒想通,但也不打算糾結,可能只是駱傅染的客氣話吧。
她拿起另一個水果撻咬了一口,把話題轉了個方向:「你明天有時間嗎?」
「有,有什麼事嗎?」
「我明天還要過來,我想待在你身邊。」
駱傅染的眉眼在燈光下彎成兩道柔軟的弧線,粲然一笑:「好,我明天還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來就行,你不用起那麼早,」道煦之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對了,你早上吃飯嗎?不吃的話我來的時候給你帶一點,然後我們一起吃早飯。」
「好,給我帶一點就好,份量不用太大。」駱傅染沒有客氣,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下班時間到了,道煦之合上筆記本電腦,把文件和充電器一樣一樣收進包里。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駱傅染還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沒看完的合同。
道煦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明天見」。
駱傅染從合同里抬起頭朝她揮了揮手,說「路上小心」。
王俞棲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看到道煦之出來,接過她手裡的包,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了電梯。
坐進車裡之後,道煦之靠在座椅靠背上,拿出手機開始翻備忘錄,跟王俞棲講述自己的安排。
因為誤會記恨駱傅染這麼多年,是自己不對,駱傅染喜歡浪漫,喜歡儀式感,她得好好準備一下,向駱傅染鄭重道歉。
另一邊,駱傅染的辦公室里,道煦之走後不到半小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駱傅染從合同里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請進」,門就被推開了。
卓苓宴站在門口,她今天換了一件墨綠色的改良旗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銀簪挽在腦後,臉上畫著淡妝,姿態依舊是從容優雅的。
但她的眼神里沒有平時那種遊刃有餘的鬆弛,反而是帶著少見的認真和好奇。
她走進辦公室,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駱傅染遞來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上,抬起眼看著駱傅染,開門見山的問了一句。
「傅染,你和道煦之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