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蘅握著印契,掌心那塊岩盤已經裂得不成樣子。
她盯著沈硯的背影,聲音發硬:「先說清楚,小石頭是什麼意思?」
沈硯停下腳,回頭掂了掂錢袋。
「你看著硬,實際站不住。地宮裡那會兒,連半根完整的岩槍都凝不出來。」
姜青蘅的臉色沉了下去。
沈硯抬手補了一句:「小石頭能墊牆,也能硌腳。你屬於後面那種。」
蘇晚棠在旁邊抿住嘴,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姜青蘅立刻看向她:「你也覺得好笑?」
蘇晚棠別開臉:「他說話一向欠收拾。」
這句倒是說得實在。
姜青蘅將印契按進役靈印,紅光沿著她的手臂爬過。
她沒有喊,身子卻晃了一下,扶著斷牆才站穩。
沈硯沒有伸手,只從錢袋裡摸出一塊陣磚,塞進她腳邊裂縫。
「先把命保住。等你能走了,再找我算帳。」
姜青蘅低頭看了看陣磚,沒再出聲。
沈硯帶著幾人回到城主府廢墟。
魏淵留下的府邸已經塌了大半,枯井邊的泥土被碎石蓋住,只剩那幾枚銅釘露在外面。
顧汐月看了一眼井底,水線從她袖中落下,纏住旁邊的石柱。
「陣還在。」
她說。
蘇晚棠站到井邊,額間木印輕輕發熱:「還有人在外面等它傳訊。」
沈硯蹲下身,拿起一枚銅釘。
【檢測到殘缺陣基。】
【陣法類型:城外傳訊陣。】
【當前狀態:陣紋受損,仍可傳訊。】
這東西留著,等於給魏淵留了根繩子。
城主府被掀了,魏淵也被困在地宮裡,可他若能把消息送出去,外面的勢力很快就會順著墜星嶺找過來。
沈硯把銅釘一枚枚拔出,連著底下的青磚也挖了出來。
傳訊陣斷得很快,井口只剩一片碎土。
最後一塊陣磚裂開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井底那股濕風徹底停了。
沈硯抬頭看向顧汐月:「現在呢?」
顧汐月閉上眼感受片刻,才搖了搖頭:「斷了。」
「那就走。」
幾人離開城主府時,望墟城已經亂了。
城牆上的妖兵正在撤。
有人丟了兵器往城外跑,有人趁著無人管束,衝進商鋪和民宅搶東西。
牙市那邊更吵,幾輛裝仙奴的木車被人掀翻,鎖鏈拖過泥地,女修被不同的牙商拽向各條街巷。
姜青蘅停在街口,臉色一點點變了。
她看見一個年輕女修摔在地上,身上的役印紅光接連亮起。
兩個牙商一左一右扯著鎖鏈,爭著往自己鋪子裡拖,嘴裡全是價錢和賠償。
「放開她。」
姜青蘅往前走了一步。
沈硯扣住她的手腕:「先別動。」
姜青蘅回頭:「你要看著他們把人拖走?」
「你現在連站穩都費勁,衝過去能救幾個?」
沈硯看著那兩個牙商,「先回荒坊,把門關上。那裡還有陣,能護住一批人。」
姜青蘅咬住牙,手臂繃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停下。
她第一次走出地宮,見到的便是這樣的城。
城主倒下以後,沒有誰來收拾殘局。
妖兵先跑,商人搶貨,挨餓的人四處翻找吃食。
那些曾經掛在牆上的告示被風卷到泥里,踩上幾腳,字就看不清了。
蘇晚棠伸手拉住她:「先回去。沈硯說得對,荒坊里還有地方能護人。」
城南的路比來時更擁擠。
幾名妖兵認出沈硯,遠遠便繞開。
還有個滿身泥水的牙商抱著木箱從巷子裡衝出,見他們經過,馬上低下頭,生怕被認出曾經做過什麼。
沈硯沒有停。
他只想儘快回去看看陣塔,也想確認荒坊沒有被人趁亂撕開口子。
走到荒坊外圈時,先看見的是一排靠牆擺放的兵器。
長刀、鐵叉、弩箭,全被捆在一起。
鐵彪帶著十幾個荒坊壯丁守在旁邊,身後的甲兵去了甲,站成一團,沒人敢亂走。
鐵彪瞧見沈硯,趕緊迎上來:「沈少,城主府那批兵沒了主事的。我把他們的傢伙收了,願意留下的先編進外圍隊,不願意留下的等天亮放走。」
沈硯掃了那些甲兵一眼:「給飯,給住處,幹活算工。想走也別攔。」
鐵彪連忙點頭:「已經照辦了。」
一個年輕甲兵聽見這話,膝蓋一彎,剛要跪下,沈硯便皺起眉。
「站直。」
那甲兵愣住,連忙扶著刀鞘站好。
沈硯指了指腳下的泥地:「荒坊不收跪著幹活的人。要留下,就把溝挖好。」
不遠處,幾個女修正抬著木料從牆邊經過。
她們看見沈硯,只停下來喊了一聲:「沈少。」
有人沖他揮了揮手,隨後繼續搬磚。
灶房門口,顧汐月安排人登記今日工數。
藥田邊的絳衣女修蹲在溝旁核對水路,手裡沾著濕泥,身後還跟著兩個剛來的新人。
沒有人跪迎,也沒有人高聲喊什麼主人。
有人缺水,便去井邊打水。
有人磚搬少了,便在木牌上補記。
幾名妖商圍著新搭的木棚商量鋪位,爭得耳朵發紅,旁邊的女修嫌他們吵,直接把人趕到路邊說。
沈硯走進荒坊,先看了藥田,再看院牆,最後檢查陣塔底下的磚縫。
「西溝再挖深兩寸,雨水別往藥田裡倒。」
「晚飯前把東邊木料收齊,少一根自己補。」
「今天的工數別漏,誰偷懶,明天少領一碗肉。」
眾人應聲,手裡的活沒有停。
姜青蘅站在他身後,盯著眼前這片忙碌的荒坊,半天沒有說話。
她原以為沈硯帶回上古承嗣人,至少會讓這裡換一副模樣。
誰知他連一句介紹都懶得說,只在藥田邊繞了一圈,順手把一塊擋路的碎磚踢開。
一個抱著木桶的女修從旁經過,隨口問:「沈少,那個新來的住哪間?」
「東屋,先鋪草蓆。姜青蘅自己挑。」
「知道了。」
女修提桶走遠,連頭都沒回。
姜青蘅側過臉:「你就這樣安排我?」
沈硯摸了摸錢袋:「住東屋,吃荒坊的飯。你想睡地上也行,沒人管你。」
「這裡的人都不怕我?」
「他們連我都不怕,怕你做什麼?」
沈硯抬眼看向藥田,「不過有一條,別踩壞東西。」
姜青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腳邊的土路窄得很,她往旁邊挪了一步,鞋底正好壓進一塊剛翻過的藥田。
泥土下,一株嫩綠的回命苔被壓彎了。
沈硯的臉立刻沉下來:「小石頭,別踩壞藥田。」
姜青蘅低頭看了看那株藥草,又抓起一塊濕土,朝他砸了過去。
「你再叫一遍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