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蘅踏進泉水後,果真沒有退出來。
等她從池裡起身,肩側的岩紋已經安靜下來,連臉色都比剛來荒坊時好看許多。
她顧不上擦衣擺上的水,抱著那塊畫滿土層的木板,徑直去了藥田。
沈硯蹲在田埂邊,正拿炭筆算細土用量。
趙崢從西邊一路跑回來,鞋底帶著泥,隔著院門便喊:「沈少,岩獾部的人到了。」
沈硯抬頭:「闕蘭音?」
「她沒來,來的叫闕嵩,說是她兒子。」
趙崢扶著膝蓋喘氣,「人已經等在外面,還帶了四個護衛。他說,想請你去看交易所,晚上再到營地主帳吃飯。」
沈硯掂了掂錢袋,起身拍掉衣擺上的土。
「請我吃飯,飯錢誰出?」
趙崢愣了下:「這也要問?」
「白吃的飯,通常都不白。」
姜青蘅把木板夾在臂下,走到他旁邊:「你若不去,岩獾部還會繼續盯著荒坊。」
「所以才要去。」
沈硯挑眉,「看看他們到底想買糧,還是想買別的東西。」
蘇晚棠和顧汐月也收拾妥當,一同走出屋子。
沈硯掃過三人:「都去。爺第一次見客,總得有點排面兒。」
荒坊外,闕嵩牽著一頭岩甲獸站在路邊。
他身材高壯,腰間掛著一柄短斧,肩頭披著灰色獸皮。
見沈硯出來,他收起打量的目光,拱手行禮。
「沈公子,家母讓我來接你。」
「帶路。」
沈硯答得乾脆,連對方準備好的客套話都沒給機會說完。
闕嵩看了看他身後的三名女修:「這幾位也要同行?」
「我的人。」
闕嵩沒有阻攔,只側身讓開道路,隊伍沿著黃土路向西走。
荒坊離岩獾營地不遠,路邊卻堆滿了開採出來的黑石。
她們衣服都很舊,脖子上掛著木牌。
姜青蘅盯著那些木牌看了許久,忽然放慢腳步。
蘇晚棠側過臉:「你想說啥?」
姜青蘅捏緊懷裡的木板,聲音壓得很低:「我當初願意結印,有一半是為了守脈道統。」
蘇晚棠等著下文。
「剩下那一半,是因為在荒坊里,還有自己的名字。」
她看向前方忙碌的顧汐月。
「顧汐月就是顧汐月,蘇晚棠就是蘇晚棠。」
蘇晚棠的腳步停了一下。
姜青蘅繼續說道:「我在外面見過很多女修,她們被叫仙奴,叫久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蘇晚棠抿住嘴,手掌按上劍柄,「荒坊不會這樣。」
「我知道,」姜青蘅低下頭,「所以我留下了。」
這句話說完,她又恢復了平時那副硬邦邦的模樣,抱著木板快步追上沈硯。
岩獾營地建在一片山坳里,營地里很安靜,只有礦鎬敲擊石壁的聲音。
普通岩獾妖人來回搬運礦料,沒人隨意靠近那些女修,也沒人把她們拖去偏僻角落。
看上去,比城裡的牙市規整許多。
闕嵩帶著眾人穿過營地,順手介紹道:「營里有規矩,普通族人不能私下碰仙奴。誰打壞了人,照損耗賠償,誰耽誤了工期,扣自己的靈石。」
沈硯掃過兩旁:「管得挺嚴。」
「人壞了,礦也沒人挖。」
闕嵩說得理所當然,「把人養住,才能做長久的活。」
這話聽起來有道理。
可沈硯很快看見,所謂養住,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一名採礦女修從礦洞裡出來,肩上還背著半筐碎石。
她走到礦車旁,把筐子放下,身體晃了兩下,伸手去碰脖子上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著四個小格。
飲水。
進食。
取藥。
休息。
她用指甲在「飲水」那格上颳了兩下。
旁邊的管事立刻走過來,把木牌翻到正面。
「採礦七十六,今天還差兩車。」
女修喉嚨動了動,又去碰「取藥」。
管事按住木牌:「藥要等工數補完。先去把車裝滿。」
女修低著頭,肩背塌了下去。
她重新背起礦筐,腳步拖向洞口。
礦車旁鋪著一層草蓆,草蓆邊堆著幾件破衣。
那裡沒有屋子,也沒有床。
幾名採礦女修幹完活,便靠著車輪睡覺,腳邊還拴著裝礦用的鐵鉤。
姜青蘅盯著那張木牌,手掌壓住了木板邊緣。
「她叫什麼?」
沈硯忽然問。
闕嵩回頭:「採礦七十六。」
「我問她叫什麼。」
「營地只登記編號。」
闕嵩語氣平靜,他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多餘。
「編號足夠用了,名字在這裡沒意義。」
沈硯看著那名女修消失在礦洞裡,沒再出聲。
前方的交易所是一間石屋,屋檐下掛著十幾塊木牌。
女修的編號寫在最上方,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闕嵩拿起一塊帳板,指給沈硯看:「這是腳力三十二,負責運車。她每天走幾趟,領多少糧,都能對上。」
顧汐月抱著帳冊的手緊了緊。
闕嵩沒有察覺,繼續說道:「岩獾部給她們吃飯,給她們住處,也不讓族人私下欺辱。沈公子,你在那邊的規矩,我們都聽說過。這裡雖然粗糙,至少能讓仙奴們活下去。」
沈硯拿起一塊木牌。
正面寫著,採礦七十六。
背面四個格子旁邊,全是已經划過的痕跡。
飲水一次。
進食兩次。
取藥零次。
休息零次。
木牌翻來覆去,找不到半個名字。
沈硯抬起眼,臉上的玩笑收了起來。
這裡確實沒人隨意打她們,也沒人把她們當成取樂的玩意兒。
他們把活人拆成工時、產量和口糧,算得清清楚楚。
只要還能搬礦,她們就有價值。
搬不動了,帳板上便會多出一筆損耗。
闕嵩伸手指向後方主帳:「沈公子,交易的事晚上再談。家母已經備好酒菜,幾位姑娘也可以一同入席。」
沈硯沒有應聲。
他把那塊木牌放回桌面,抬手點了點上面的編號。
「帶我去見採礦七十六。」
闕嵩眉頭壓低:「她還在做工。」
「那就讓她停下來。」
「沈公子,營地有營地的規矩。」
沈硯掂了掂錢袋,聲音沉了下去:「爺也有爺的規矩,先把人叫來。」
「難道你不明白,錢是最大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