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崢把聲音壓得更低,手指還在空中比劃。
「城裡專門替女修抬身價,換套衣服,編個來歷,再配一份體面契約。買的人花錢,她們也得簽字。」
沈硯掂了掂錢袋,挑眉道:「聽著挺講規矩。」
趙崢乾笑兩聲,臉上的肉跟著抖了抖。
「規矩寫得越厚,坑人的地方越多。」
羅寂坐在旁邊,攤開的木牌上全是浮燈城的舊記。
他抬手點了點城牆的位置。
浮燈城的護城陣分成三層。
外層擋魔潮,中層管進出,內層則接入城中各家商鋪的源晶陣。
誰家的貨進了城,誰家的客人去了哪兒,陣紋都能留下記錄。
這座城靠源晶供靈,陣法投影遍布街道。
商會能把靈藥成色、陣圖效果和礦料價格直接投到半空,客人站在街上就能看清。
闕明夷靠在石柱旁,手背上的金紋時隱時現。
她看了木牌一眼,聲音發啞。
「拿源晶做這些,太浪費。」
「城裡的人有錢。」
羅寂收回手,「他們願意為方便和體面付錢。」
沈硯翻過一頁木牌。
浮燈城最賺錢的生意有三類。
第一類,是把未結印的女修包裝成有身份的靈姝。
商會替她們編造名聲,安排住處,再按靈根、修為和擅長之事定價。
契約上寫著出行、交易、拒絕客人的權利。
第二類,是陣法投影。
城裡大大小小的商鋪都能借源晶放大陣紋,遠處的客人也能看見貨物和報價。
第三類,是高階靈藥。
浮燈城周圍有幾條古礦脈,源晶供靈後,藥田一年四季都能運轉。
望墟城舊貴族費盡力氣也弄不到的靈藥,在這裡有專門的商鋪成批出售。
「只靠賣靈藥,城裡的富商就能壓過望墟城那些老牌家族。」
羅寂說道。
沈硯手裡的靈石停了下來。
「這麼有錢,城主府還會缺靈石?」
「缺的是能保命的東西。」
闕明夷接過話,金紋爬到指節,又被她強行壓了回去,「富商有錢,未必有能壓住魔息的手段。」
沈硯看了她一眼。
闕明夷立刻別開臉,指腹在木柱上颳了一下。
「我只是順口說說。」
「你順口說的消息,通常比羅寂查來的更貴。」
沈硯收起木牌,「進城以後,先給你買穩脈藥。」
闕明夷沒有應聲,手裡的木鏟卻輕輕轉了一圈。
羅寂繼續翻看城防記錄。
浮燈城的城門不收普通銅牌,只認商會憑證、家族憑證和城主府發出的臨時通行牌。
外來修者想進城,得先驗身價,再驗來路。
表面上,城裡的靈姝不受役印約束。
她們可以自己挑選主顧,也能帶著契約離開商會。
可契約一旦簽下,吃住、修煉、外出,全都要按條款辦。
趙崢聽到這裡,忍不住撇嘴。
「這地方連賣人都要先把字寫漂亮。」
沈硯沒有笑。
他想起浮燈城三個字旁邊,那些被羅寂圈出來的商會名字。
每一家都收高靈根女修,價格還排得明明白白。
寫得再好看,落筆的人也未必有退路。
「灰耳鼠商進城後,先查三件事。」
沈硯說道,「哪家收高靈根女修,哪家賣穩脈藥,哪家和城主府走得近。」
羅寂點了點頭。
「我去城主府。」
「你去談什麼?」
「拿巡災院的舊牌,給懸天塢辦遷民登記。」
沈硯看著他收好木牌,順手補了一句:「別把咱們的人名冊交出去。」
羅寂抬手壓住衣襟,轉身下了石階。
第二天清晨,懸天塢抵達浮燈城外的雲泊區。
雲泊區鋪著大片浮石,來往的飛舟都停在這裡。
每塊浮石旁邊都有水陣接引,船底剛靠近,陣光便沿著根索爬上來。
浮燈城的城牆隔著雲霧立在前方。
牆上掛滿了源晶燈,光線照在雲層里,整片山腰都亮了。
羅寂拿著巡災院舊牌,先一步離開懸天塢。
闕明夷站在陣門旁,望著他的背影,手背又冒出幾道細金紋。
蘇晚棠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留在這裡。」
闕明夷抬眼,眉頭壓了下來。
「我不會亂來。」
「你每次說這句話,手上的金紋都會多一圈。」
蘇晚棠收回手,語氣半點不軟,「沈硯讓你跟著我。」
闕明夷盯了她幾息,到底沒有再往前。
沈硯從旁邊走來,把一隻藥瓶丟給她。
瓶里只有兩枚回命苔搗出的藥丸,藥力不夠治好金胎,卻能讓魔息安靜一陣。
「先吃一枚。剩下那枚留著,別一口氣吞了。」
闕明夷接住藥瓶,掀開瓶塞聞了聞。
「你答應的穩脈藥呢?」
「進城就買。」
「若買不到?」
沈硯抬手拍了拍錢袋。
「那就把賣不到的人抓出來問。」
闕明夷的手指頓了頓,收起藥瓶。
沈硯帶著蘇晚棠和顧汐月進了歸元靈泉。
浮燈城的城門陣太密,靈氣一旦被人牽著走,體內的魔息和舊傷都會出現變化。
三人泡在泉里近三個時辰,直到蘇晚棠的木靈氣重新沉穩,顧汐月的水息也恢復平順,沈硯才帶她們起身。
灰耳鼠商已經先行進城。
沈硯把一袋靈石交給他,只讓他打聽消息,不許擅自買人,也不許碰城裡的契約。
鼠商連連點頭,揣著錢袋鑽進人群。
城門前比望墟城熱鬧太多。
車輪壓過浮石,帶起細碎的水聲。
來往的人大多穿著華服,腰間掛著源晶牌。
有人牽著靈獸,有人帶著陣師,連隨從手裡捧的茶壺都刻滿了聚息紋。
蘇晚棠掃過那群人,眉頭輕輕皺起。
她認得那些衣服的料子,也認得那種刻意擺出來的從容。
這裡的人把錢掛在身上,生怕別人看不見。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錦袍。
還好,他這身也夠唬人。
城門兩側站著十幾名女修。
她們戴著半透明的水晶面紗,衣著整齊,腰間掛著印有商會標誌的玉牌。
每有客人靠近,她們便俯身行禮。
面紗後的聲音經過水陣放大,傳到整條通道。
「貴客,請先出示身價憑證。」
一個胖商人立刻掏出金色玉牌。
水晶面紗女修接過玉牌,指尖在牌面上一點,半空便浮出一片數字。
旁邊幾名修者當場讓開位置。
沈硯的腳步慢了下來。
趙崢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進個城還要驗錢?」
沈硯摸了摸下巴。
「有錢人的門檻,向來比城牆高。」
隊伍輪到他們時,女修抬起臉。
水晶面紗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下巴,聲音依舊柔和。
「請交驗身價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