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交驗身價憑證。」
城門女修伸出手,指尖停在沈硯面前。
她隔著水晶面紗,只露出一截白淨下巴,語氣客氣,手勢卻半點不讓。
沈硯掂了掂錢袋,從袖中取出一塊源晶牌。
這是闕蘭音送來的憑證,只能證明持牌者擁有源晶,不會泄露岩獾部的底細。
女修接過源晶牌,按進旁邊的水陣。
水光沿牌面轉了一圈,半空浮出一行數字。
門前排隊的人群安靜了幾息。
剛才還在催促的幾名修者立刻往旁邊挪開,給沈硯讓出一條路。
守門女修抬手收起水幕,態度比剛才軟了幾分。
「貴客,請進城。」
沈硯收回源晶牌,邁過城門。
趙崢跟在後面,腳上的泥還沒幹。
他剛踏上浮石,旁邊便傳來一聲輕咳。
一名身穿青綠長裙的女修退了半步,抬手擋住鼻尖。
她的木靈根氣息很明顯,腰間玉牌上刻著兩個小字。
靈姝。
趙崢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泥的褲腳,又看向她:「我還沒碰著你呢。」
女修捏住裙擺,眉頭輕輕皺起:「城裡講究體面,你離我遠點。」
趙崢的臉頓時沉了。
沈硯伸手攔住他,轉頭打量那名女修。
她髮髻梳得規整,耳邊垂著兩枚青玉耳墜,連說話的停頓都練過,聽不出半點修者本來的口音。
女修察覺到視線,抬起下巴:「我如今是靈姝,不是城外那些散修女修。」
「靈姝很貴?」
沈硯問。
女修的手指在玉牌上敲了一下,臉色多了幾分得意:「你買不起。」
話說完,她便轉身走向街邊一輛青篷車。
車旁站著個穿灰袍的中年商人。
女修靠近後,剛才那點嫌棄全收了起來。
她把手掌攏到嘴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灰袍商人順著她的視線望來。
沈硯身邊,蘇晚棠和顧汐月正從城門陣中走出。
兩人的修為都被靈泉重新養起,靈根氣息收得再好,也瞞不過專門做這行的商人。
那名木靈根女修又補充了幾句,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
灰袍商人的手指立刻搭上腰間玉牌。
玉牌表面亮起一圈青色陣紋。
沈硯看見了,卻沒有回頭。
「公子,她在給人報信。」
趙崢壓低嗓子,肩膀還繃著。
沈硯抬手摸了摸下巴:「報什麼信?」
「說你身邊有高成色靈侍。」
趙崢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擋住那名女修的視線。
他衣服上沾著泥,鞋底還帶著藥田裡的濕土,和整條街的華服商客格格不入。
「她們在城裡混得久了,眼睛毒得很。」
趙崢說著,指了指街邊一塊青玉招牌,「那群人不靠修為吃飯,靠的是一套買賣。」
招牌上刻著三個字。
青綾會。
沈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門店裡擺著成排衣架,玉瓶、香粉、靈茶和各色飾物分門別類。
幾名女修坐在軟榻上,身後都有商人替她們整理衣袖。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張薄薄的契紙。
趙崢咽了下口水,聲音更低:「商會先替她們付靈石,買衣服,教她們怎麼走路,怎么喝茶,怎麼和客人說話。再編個來歷。」
「來歷也能編?」
「能。名門後人、隱世傳人、落難遺脈,想要什麼就寫什麼。」
他說到這裡,臉上那點怒氣又冒了出來。
「等人養出價了,再賣給城裡的富商。買的不是她們原來的身份,是商會捏出來的體面。」
沈硯掃過那幾張契紙。
紙上的字寫得漂亮,條款也排得密密麻麻。
女修可以拒絕某些客人,可以自行挑選去處,可以拿到固定份額的靈石。
可她們身後的商會,同樣留著調價、換主和扣除供養費的條款。
寫得再好看,最後還是有人在替她們定價。
前方那名木靈根女修接過侍者遞來的香茶,剛才被趙崢氣出的不快已經消失。
她捧杯時,手腕露出一截雪白皮膚,姿勢端得十分漂亮。
灰袍商人走到她身邊,低聲問了兩句。
女修垂下眼睛,指尖輕輕搭住杯沿,隨後朝沈硯這邊看了一眼。
「她說什麼?」
沈硯問。
「說你身邊那兩個女修,至少值六十枚靈石。」
趙崢的臉色難看,「還說你一看就是外來的肥客。」
沈硯笑了一聲:「她倒是看得准。」
趙崢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趕緊壓下聲音:「公子,這裡的靈姝不能按牙市的價算。你要是見到資質好的就掏錢,半個月能把家底花乾淨。」
沈硯沒有接話。
他看著街上的靈姝們。
有人正在試戴玉簪,有人站在陣光下展示靈茶,還有人坐在高腳椅上,任商人替她調整衣領。
她們臉上都帶著合適的笑,動作整齊,連眨眼的次數都差不多。
商會把人拆成衣服、談吐、出身和契紙,再一件件算進價格里。
沈硯忽然覺得,這套生意比牙市更麻煩。
牙市至少把鐵鏈掛在外面。
「那她們為什麼願意配合?」
沈硯問。
趙崢望著那些契紙,沉默了片刻。
「因為賣得越貴,商會越捨得替她們加東西。」
他抬起手,朝契紙上的條款點了點。
「不許私下動刑,不許強行轉賣,不許把人送進礦場,也不許買主隨便改契。賣價越高,商會越怕砸了招牌,這些條款才越有用。」
趙崢說到最後,聲音已經低了下去。
「她們都清楚,自己遲早要跟人走。能多爭一條,是一條。」
沈硯手指搭在錢袋上,沒有評價這件事。
他忽然看見一名金靈根女修從靈香鋪里走出來。
那女修身穿淺金長裙,袖邊壓著細密金線,發間插著一支赤玉簪。
她手裡捧著一隻小巧香盒,身後的侍女提著兩隻靈木匣。
櫃檯後的商人笑得眼睛都快眯起來,伸手比出一個數字。
金靈根女修取出靈石,一枚一枚放到櫃面。
趙崢眼皮跳了幾下。
「她買個香盒,至於嗎?」
香盒只有巴掌大,盒蓋刻著花紋,旁邊還放著一隻香囊。
商人報出價格後,趙崢的手指立刻僵住。
「這兩樣東西,三十六枚靈石。」
沈硯看了他一眼:「你買不起?」
趙崢朝那名女修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她的長裙、玉簪、香盒,全是商會給她配的。」
「再加上她們的出身,全算下來賣價少說也得過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