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崢把手指從青綾會的招牌上收回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她們進門前都是普通女修,出來以後就成了名門遺脈。衣服換一套,名字換一個,價錢能翻好幾倍。」
他說得很直白,旁邊幾名靈姝卻沒有回頭。
沈硯順手看向最近的那人。
【靈根純度:十九。】
再看第二個。
【靈根純度:二十四。】
第三個年紀稍大的女修,玉牌上寫著「古族旁支」,旁邊跟著兩個商人,正替她整理袖口。
沈硯視線一掃。
【靈根純度:十六。】
他又看了六七人,最高也只有二十四。
那些所謂的仙族血脈、宗門後人,幾乎全靠衣料、玉牌和幾句編出來的故事撐著。
沈硯摸了摸錢袋。
這錢賺得倒快。
就是賺得有點髒。
前方有名靈姝停在茶鋪門口。
她先抬左腳,再把裙擺往身後收。
旁邊三名女修也在同一刻停步,連轉身的方向都沒有差別。
顧汐月看了片刻,指尖壓住袖口。
「她們練過。」
她說得很輕,眉頭卻已經皺了起來。
那名靈姝接過茶盞,先低頭,再抬眼,隨後露出恰到好處的笑。
旁邊幾個女修跟著做了一遍。
蘇晚棠的手指搭上劍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
「連笑都有人教。」
她語氣發沉。
沈硯沒有接話,只繼續往前走。
這些女修的步子一樣,停頓一樣,連拒絕客人時的語調都差不多。
有人問她們出身,她們便說祖上曾在某宗修行。
有人問她們擅長什麼,她們便說精通琴棋、陣法和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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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養成錄給出的靈根,最高也沒過二十五。
沈硯看著街邊那塊塊寫滿漂亮詞句的玉牌,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地方賣的不是修為。
賣的是別人願意相信的身份。
顧汐月卻沒再盯著那些靈姝。
她的視線落到了街道盡頭,那裡立著一座三層木樓,門匾上的四個字刻得很深。
照骨書樓。
樓外沒有香粉鋪,也沒有衣架,門口只擺著幾排舊書。
書頁之間流著細細的靈光,偶爾有水聲從裡面傳出。
顧汐月走慢了半步。
沈硯注意到她的動作,抬手指了指書樓。
「進去挑幾本,找水源宗門的舊書。」
顧汐月抬眼看他,指尖在袖中動了一下。
「你陪我?」
「我答應過你的事,什麼時候忘過?」
沈硯說完,已經跨上台階。
顧汐月跟在他身側,腳步比剛才輕了不少。
她沒再看街上的靈姝,手掌也鬆開了袖口。
蘇晚棠瞥了沈硯一眼,沒說什麼,帶著趙崢一同進去。
書樓里的光線很暗。
牆上沒有燈,書架之間卻浮著許多細小的靈點。
沈硯隨手拿起一本殘冊,指腹剛碰到封面,靈光便沿著書脊爬了一圈。
書頁沒有文字浮出來,只傳出一陣水流聲。
顧汐月走到最裡面,翻看擺在低架上的舊書。
她找得很慢,每拿起一本,都會先看封面和目錄。
沈硯沒有催她。
那幾本書明顯沒人碰過,紙張發脆,書角還沾著灰。
顧汐月翻到一頁殘缺的水脈圖時,石匣忽然在他袖中輕輕震了一下。
沈硯低頭看去。
【潮生歸源印共鳴度增加一點。】
【當前共鳴度:百分之六十三。】
他把手從袖口移開,臉上沒露出變化。
顧汐月卻已經捧住那本殘冊,眼神停在圖上的舊水紋上。
她看得太專注,連呼吸都放慢了。
沈硯又挑了兩本,放到她手邊。
「這三本都要。」
顧汐月抬頭,眼中多了點遲疑。
「會不會太貴?」
「我買書,又不是買你。」
沈硯掂了掂錢袋,「別替我省這點靈石。」
顧汐月抿了抿唇,低頭把三本書抱進懷裡。
她沒有道謝,只把書抱得更緊。
趙崢從旁邊伸手,拽住沈硯的衣袖,把他拉到一排高架後面。
他的動作很快,沈硯差點撞上書架。
「公子,這些正經書只是擺樣子。」
趙崢伸長脖子,確認沒人注意後,才繼續說道:「照骨書樓真正賺錢的東西,在後面。」
沈硯掃了眼四周。
「後面有什麼?」
趙崢從最底層抽出一本薄冊。
封面沒有作者名字,只有一行燙金字。
《我在三千靈石莊園當管事》。
沈硯看了看書名,又看向趙崢。
「你還看這種?」
趙崢被問得臉皮發緊,趕緊把書塞進他手裡。
「我也是聽人說,沒真看過。」
話說得太快,耳根已經紅了。
沈硯翻開書頁,一股靈氣貼上指尖。
書里的字很快散開,匯成一間裝飾華貴的廳堂。
投影中,一名男修穿著管事服,跪在長桌前核對帳冊。
女主人坐在桌後,手裡捏著一枚玉簽,聲音柔得發膩。
「帳錯了三處,今晚留下來重新算。」
男修抬起頭,臉色漲紅。
「府里的帳,都在冊上。」
女主人敲了敲桌面。
「我說的不是府里的帳。」
投影到這裡忽然暗了下去。
下一行字浮在半空。
「欲知管事如何補帳,請至聽潮閣續看。」
沈硯合上書冊,手背青筋輕輕跳了一下。
趙崢趕緊解釋:「就這種,靠幾句不清不楚的話吊人胃口。富商花靈石買回去,看的也不是故事,是那點曖昧勁。」
「賣得貴嗎?」
「這一本要三枚靈石,續冊另算。要是想看完整投影,還得去對面的聽潮閣。」
趙崢抬手指向窗外。
照骨書樓正對面,立著一座掛滿水晶簾的高樓。
聽潮閣三個字刻在門匾上,門前停著幾輛華車。
幾名靈姝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面前擺著茶盞和契紙。
她們沒有統一跪坐,也沒有故意討好。
有人伸出兩根手指,有人搖頭,有人把契紙推回商人面前。
商人賠著笑,重新拿出一隻玉盒。
顧汐月抱著舊書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那些契紙上。
蘇晚棠也看了過去,神情越來越沉。
沈硯卻盯住了聽潮閣門框上的陣紋。
那是兩片交疊的青葉。
和青綾會門口的標記,一模一樣。
樓下,一名剛從青綾會出來的靈姝被商人攔住。
她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手裡已經多了一份新契紙。
商人低聲說了幾句,她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隨後又把笑容擺回臉上。
沈硯把靈幕冊放回書架。
「趙崢,剛才你說,聽潮閣是談價的地方?」
趙崢點了點頭,手指搓著衣角。
「靈姝和富商談價格,也談契約。有人喝茶,有人看書,還有人專門約在裡面續契。」
沈硯看著那塊青葉陣紋,收起了臉上的笑。
「那就先去看看。」
顧汐月抱緊了懷裡的舊書。
蘇晚棠按住劍柄,目光落到沈硯身上。
沈硯抬腳走向樓梯,聲音壓得很低。
「靈姝的價錢,我管不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名重新露出笑容的女修。
「可誰要拿契紙騙人,我就得管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