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侍遲遲沒有把寒泉茶送來。
顧汐月面前的茶盞空著,桌邊那本澄霄宗舊典卻被他來回提了三次。
每次說到關鍵處,他都會朝樓梯看一眼,話也故意停住。
「樓上還藏著幾冊宗門殘卷,水靈根修者看了,或許能補全舊法。」
男侍說完,手指輕輕敲了敲木匣。
顧汐月翻書的動作停了。
沈硯靠在椅背上,手掌搭著錢袋,眼睛掃過木匣,又看向樓梯。
這人急著把顧汐月單獨引上去。
樓上那位閣主,恐怕已經認出了她。
男侍見顧汐月有了反應,馬上伸手去取她懷裡的舊冊。
「書可以拿上去慢慢挑,茶水也會送到樓上。」
顧汐月下意識抱緊書冊,肩膀繃了起來。
蘇晚棠抬手端起自己的茶盞,將剩下的茶水倒進顧汐月面前的杯子裡。
「先喝我的。」
顧汐月怔了怔,抬眼看她。
蘇晚棠沒有解釋,只把空茶盞放回桌面。
沈硯輕輕挑眉。
師姐這是看穿了。
男侍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
顧汐月低頭喝完杯中茶水,水靈根的躁動緩下去,手指也鬆開了書頁。
沈硯敲了敲桌面,叫住男侍。
「再拿一壺水。順便把你們這兒的鐵劍拿幾柄來。」
男侍趕緊應聲,轉身往後堂走。
蘇晚棠側過臉,聲音壓得很低:「她是故意的。」
沈硯把茶杯推回原位:「我看出來了。」
蘇晚棠盯著他,眼中火氣未散。
沈硯又補了一句:「樓上不去,東西也得讓她們自己送下來。」
男侍腳下一頓,隨後加快了腳步。
這一回,後堂很快送來了茶水,樓上的殘卷卻再沒人提起。
同一時間,聽潮閣前廳換了一張大桌。
一名穿著黑色礦袍的壯漢領著幾名隨從走進來。
他腰間掛著三塊礦牌,走動時互相撞擊,發出沉悶聲響。
他的名字很快傳開。
烏沉,浮燈城北面的礦主。
桌旁站著一名火靈根女修,紅衣已經洗得發白,發尾用一根銅簪束著。
她臉上沒有笑,雙手卻一直壓在袖口,指尖捏得發白。
烏沉將一袋靈石拍在桌上。
「陸緋,今天我出一百八十枚。」
前廳的人紛紛轉頭。
一百八十枚靈石,足夠買下幾名普通靈姝。
這個價格,在浮燈城也算高了。
陸緋抬起臉,目光落在那袋靈石上,喉嚨動了一下。
聽潮閣的男侍立即拿出一張契紙,鋪在桌面。
契紙上寫著十二條主侍約束。
第一,烏沉不得私下施加刑罰。
第二,陸緋不得轉賣。
第三,每日必須得到最低數額的靈石供給。
後面的條款還包括獨立住處、衣物供給、傷病救治、飲食安排,以及不得強迫她接待旁人。
男侍念得又快又清楚,前廳卻越來越安靜。
有人羨慕陸緋賣出了高價。
也有人盯著那些條款,悄悄盤算自己能不能照著擬一份。
陸緋聽到不得轉賣時,肩膀明顯鬆了些。
她看著契紙,拿起筆,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烏沉也按下手印。
沈硯端起茶杯,視線落在那張契紙上。
【檢測到主侍契約。】
【契約文字正在接入城主府役靈印陣。】
沈硯的手指停了停。
契紙上的墨跡並不普通。
十二條約束寫得越細,底下那層陣線就越密。
那些線條從紙角延伸出去,最後全都匯入一個模糊的城印圖案。
表面的保障寫得很滿,真正起作用的東西卻不在紙上。
沈硯抿了一口茶。
這樁買賣有問題。
男侍將契紙收起,向眾人宣布成交價與見證地點。
烏沉站起身,隨手扯了扯陸緋的袖口。
陸緋腳步一晃,抬頭看了烏沉一眼。
烏沉沒有回頭,直接朝門外走。
沈硯放下茶杯。
顧汐月合上舊冊,察覺到他的動作,跟著站了起來。
蘇晚棠也按住劍柄,目光掃向烏沉一行人。
沈硯沒有急著追,只掂了掂錢袋。
「走,去城主府看一眼。」
蘇晚棠皺眉:「你想看什麼?」
「看這張契紙,到底能管住誰。」
他帶著三人離開聽潮閣。
趙崢留在後面結帳,聽說要去城主府,也咬牙跟了上來。
合印廳就在城主府側門後方,門口立著兩名甲士。
烏沉出示契紙後,甲士便放行。
沈硯取出源晶牌,幾人也順利進了外廳。
陸緋站在陣台中央。
烏沉站在她身後,雙手抱胸,神色輕鬆。
負責合印的老修者接過契紙,手指在紙面一按。
十二條條款同時亮起,紅色陣光沿著陸緋腳下鋪開。
陸緋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咬緊牙關,沒發出聲音。
紅光升到半空,契紙上的字開始逐條脫落。
先是不得私刑,接著是不得轉賣,最後連每日靈石供給也化成了灰色光點。
陸緋終於察覺不對,轉頭看向烏沉。
「契紙上的約定呢?」
烏沉笑了。
他伸手奪過那張契紙,當著她的面撕成兩半。
「那是給外面人看的。城裡真正認的,只有役靈印。」
陸緋臉色變了,立刻往陣台外退。
兩名礦工從旁邊衝上來,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臂。
她抬腿踢開一人,火光剛從掌心冒出,腳下陣紋便先一步收緊。
紅線纏住她的靈氣。
陸緋悶哼一聲,膝蓋撞在石台邊緣。
烏沉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
「買你花了一百八十枚,不是讓你來聽條款的。」
陸緋偏頭掙開,嘴唇被牙齒咬出血色。
烏沉也不惱,只朝旁邊抬了抬手。
一名礦工抱來半桶黑褐色礦漿。
刺鼻的腥味衝進外廳,陸緋的呼吸立刻亂了。
她看見桶里的東西,火靈根本能地收縮,肩背跟著發緊。
沈硯站在門邊,沒有出聲。
蘇晚棠已經拔出半截劍。
沈硯抬手壓住劍身。
蘇晚棠回頭看他,眼神鋒利。
沈硯盯著陣台,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先記陣。」
蘇晚棠的手指握得發白,卻沒有繼續拔劍。
烏沉示意礦工動手。
陸緋掙扎著撞開一人的肩膀,火光從衣袖下竄出。
可她剛聚起靈氣,役靈印便落下一重壓制。
礦工趁機按住她。
黑褐色礦漿被灌入口中。
陸緋劇烈咳嗽,火靈根在役印壓制下被強行催動。
陣台上的紅光越燒越亮,礦漿中的雜質被一點點剝離,細碎金屬沉到石槽里。
「成色不錯。」
陸緋抬起頭,臉上沾著礦漿,眼神仍舊兇狠。
烏沉將金屬片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以後就待在礦場裡。礦漿進肚,金料吐出來。一天煉不出數目,飯也別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