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沉拖著陸緋走出合印廳時，陸緋腳下發軟，幾乎每一步都踩不穩。
她嘴角還掛著礦漿，衣襟也被扯開了，露出的火紋正在一點點暗下去。
剛才強行催動靈根，已經讓她的氣息跌了不少。
烏沉回頭掃了一眼，立刻停住腳。
街上有不少人看過來。
他嫌陸緋丟人，抬手把她的衣襟扯好，又將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動作算不上溫柔，卻比剛才收斂了許多。
「把臉擦乾，別讓人看出你廢了。」
陸緋身子一僵，手指扣住袖口。
她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還是咬著牙接過了布巾。
沈硯站在幾步外，沒急著追上去。
他的視線落在烏沉腰間。
那裡掛著一塊黑色礦印。
礦印只有巴掌大，邊緣刻著三道彎曲的赤紋，中間則是一個縮小的城印。
剛才烏沉進入合印廳時，守門甲士看見這塊東西，連問都沒問便放了行。
沈硯指尖在錢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城主府的人。
至少，這個礦主和城主府有直接關係。
烏沉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將礦印往衣襟里塞。
沈硯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羅寂。
羅寂已經在門外等了片刻，見他出來，先看了眼陸緋離開的方向。
「還跟嗎？」
「跟他做什麼？」
沈硯抬了抬下巴，「陸緋暫時死不了，先去看城裡的新規。」
羅寂點頭，帶著幾人穿過側街。
浮燈城的主街比合印廳附近寬得多，路面鋪著打磨過的青石。
兩側商鋪全開著門，門楣上掛著各種陣牌，靈光一閃一閃，街上的人卻比剛才安靜。
一隊銀甲兵從前方經過。
他們押著幾名靈姝，胸前掛著新的靈籍牌。
牌子上沒有姓名，只有商會編號與靈石數目。
顧汐月看了一眼，手指按住懷裡的舊冊。
「這城裡，誰說了算？」
「貘族。」
羅寂壓低聲音，「浮燈城是王都分給貘族的封地。現在的城主叫白燼，修為不算最強，陣法卻很厲害。」
趙崢咂了咂嘴。
「又是一個靠陣法吃飯的。」
羅寂沒接他的牢騷，只指向前面逐漸聚起的人群。
那是一座極大的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根黑色石柱，柱身刻滿了細密陣紋。
四周已經圍了不少人，靈姝、礦主、商會管事全擠在一起，連街邊的鋪子都關了半扇門。
沈硯掃過那些人，抬腳走到外圍。
空中的陣紋忽然亮了。
黑色煙氣從石柱頂端升起，迅速凝成一名高大男子的身影。
他穿著寬大的黑袍，額頭兩側長著兩根彎曲黑角，面孔瘦長，鼻樑下壓著一層細短絨毛。
那雙眼睛落下來時，整座廣場都安靜了。
白燼沒有親自到場。
這只是陣法投影。
「今日靈籍校驗，城主府再加一條新規。」
聲音通過石柱傳開，傳遍了整座廣場。
「登記在籍的靈姝，繳納一百二十枚靈石後，可在城內自由行動，可自行接取交易，也可單獨出入商會。主顧不得扣留，不得限制她們去處。」
話音剛落，人群里便響起一片議論。
幾名靈姝互相抓住手腕，臉上終於露出喜色。
剛才登記時還縮在牆邊的女修，也抬起了頭。
廣場上的礦主卻沒有多少反應。
有個胖管事低頭算了算，伸手比出一根手指。
「才一百二十枚，買得起。」
旁邊的人笑了起來。
沈硯聽見識海里傳來闕明夷的聲音。
「把關人的資格改成收費的資格，城主倒是會做生意。」
她的語氣很冷。
「交不起靈石的人，照樣得聽主顧的話。交得起的人，也只是多了一張能出門的牌子。」
沈硯掂了掂錢袋。
「這位城主挺會收過路錢。」
闕明夷沒有再說話。
陣柱上的白燼抬手，投影隨之散開。
幾名城主府文吏立刻抬著登記案走出，將新的靈籍牌發給各家商會。
周圍的靈姝一窩蜂圍了過去。
有人歡喜，有人急著詢問靈石數目，也有人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錢袋，臉上的神色慢慢垮了下來。
蘇晚棠盯了片刻，手掌按在劍柄上。
她沒有拔劍。
可額間朱紅仙紋已經亮起。
顧汐月則看向街對面的藥鋪和書樓，眼神停在幾塊舊匾上。
那裡掛著澄霄宗、青璧宗、滄水一脈留下的殘卷招牌。
沈硯正好捕捉到她的視線。
「你們去買書，順便看看有沒有能溫養水靈根的藥。錢不夠就記帳，別站在這裡聽他們收稅。」
顧汐月抿了抿唇，輕輕點頭。
蘇晚棠沒有動。
沈硯側過臉看她：「怎麼，怕我被人搶走？」
她眉心一跳，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
「我去看書。」
說完，她拉著顧汐月往書樓方向走。
兩人走出幾步，蘇晚棠又回頭補了一句：「別亂跑。」
聲音不大，卻落進了沈硯耳中。
趙崢也跟著往另一邊擠。
「我去找找那個礦印的消息，順便問問城主府有沒有賣穩脈藥。」
他嘴上說得隨意，腳步卻快得很。
剛才合印廳里那一幕，讓他對浮燈城的商路起了戒心。
人一散，沈硯便站在原地，翻開了靈侍養成錄。
金色文字在視線里連續跳出。
【檢測目標：靈根純度百分之十五。】
【檢測目標：靈根純度百分之二十一。】
【檢測目標：靈根純度百分之六。】
廣場上的女修太多，系統提示不斷浮現。
沈硯看得眼睛發酸，正準備收起養成錄，右側人群里忽然閃過一行文字。
【檢測目標：木靈根。】
【靈根淨度：百分之八十五。】
【已滿足靈侍培育條件。】
沈硯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順著提示望去。
那女子站在一面陣旗旁，穿著一身青墨長裙。
衣料很普通，身上沒有商會標記，也沒有靈姝常見的玉牌。
她沒有刻意打扮，頭髮只用一根烏木簪束在腦後。
四周擠滿了人，她卻獨自站著，袖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沈硯又掃了一眼。
【當前狀態：靈元充足。】
【身份：聽潮閣主人。】
【疑似澄霄宗舊宗主。】
身份提示只停留了半息，便被新的文字覆蓋。
那女子抬起腳，穿過人群，徑直朝他走來。
沈硯的手已經搭上錢袋。
對方沒有先看他。
她走到近處後，目光越過沈硯肩膀，落向遠處的蘇晚棠。
書樓門口，蘇晚棠剛接過一冊舊典，額間仙紋被書頁上的青雲紋牽動，亮了又暗。
青墨女子看了許久，指尖慢慢收進袖中。
她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呼吸卻亂了半拍。
沈硯側身擋住她的視線，語氣隨意。
「姑娘，盯著我家的人看了這麼久，準備收門票嗎？」
女子終於把目光移到他臉上。
她沒有被這句調侃激怒，只抬手理了理袖口。
「沈公子，我等你很久了。」
沈硯眉梢抬起。
他沒見過對方，對方卻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女子停在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我叫岑照月，聽潮閣的主人。以前，我是澄霄宗宗主。」
沈硯手指一頓。
遠處的蘇晚棠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