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獅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洋洋的，促狹道：「可能是你長得不好看。」
千鈞和降魔同時沉默了。
千鈞偏過頭，不動聲色地看了降魔一眼，默默地站起來，端著茶杯換到了桌子另一頭的空位上。
降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哥！你居然這樣拋棄你親弟弟！」
千鈞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你哪位？我不認識你。」
降魔：「……！！」
千道流看著這兄弟倆鬧騰，唇角微不可查的動了一下。
很快那點笑意就淡了下去，眼眸深處浮起一絲恍惚。
金鱷坐在他旁邊，同樣安靜了下來，視線卻仿佛穿過了他們，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曾經的千道流和顏昭……就是這樣的一對武魂殿雙子星……
顏昭也曾經這樣追著千道流喊過哥哥。
那時候顏昭還沒戴上面具，金髮及腰，雌雄莫辨的臉上帶著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的清雋，笑起來的時候桃花眼彎成月牙。
小小年紀就敢拽著千道流的袖子，一口一個「哥哥」，喊得理直氣壯、震耳欲聾。
千道流走到哪他跟到哪，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千道流去修煉場，他跟；
千道流去議事，他跟；
千道流去面見教皇，他也跟。
後來千道流實在煩了，把人拎起來丟給了金鱷，結果顏昭轉頭就趴在金鱷背上喊「金鱷叔叔」，喊得金鱷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花。
那時候誰都以為這對兄弟會一直這樣好下去。
後來顏昭武魂覺醒，天使轉化為命運聖劍，從那以後……就很少來找千道流了。
再後來連面具都戴上了，那張雌雄莫辨的臉藏在半覆面具之後，誰也看不見了。
金鱷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
千昭顏爬上了雄獅旁邊的凳子，兩條小腿懸在凳沿晃啊晃，看著雄獅面前攤開的一份文件。
她歪著腦袋，好奇道：「你在看什麼？」
雄獅偏頭看了她一眼，帶著笑意說道：「文件。」
光翎趁小姑娘注意力被雄獅吸引，趕緊從桌上爬起來，銀白長發往耳後一撥，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錦囊。
錦囊是銀白色的緞面，用金線繡著弓箭紋樣，裡面裝著一把果脯。
是他從師父院子裡順來的。
師父做的果脯用的是斗羅大陸北境獨有的「霜糖李」，果肉在霜降後採摘，以蜜漬九九八十一天，再曬足日頭，成品晶瑩剔透，甜中帶酸，帶著一股清冽的霜氣，是光翎從小到大最愛的零嘴。
師父每年只做一小罐。
他偷拿這一把已經是冒著被揍的風險了。
光翎把錦囊打開，果脯的甜香混著霜氣飄了出來。
他捏起一塊，朝千昭顏晃了晃，眼眸彎起來：「小小姐，來，我給你好吃的。」
千昭顏從凳子上跳下來，「噠噠噠」跑到光翎面前，亮晶晶地看著他手裡的果脯。
光翎把果脯餵到她嘴裡。
千昭顏嚼了嚼，眉眼彎彎，顯然開心極了，金紅髮絲間仿佛都亮了幾分。
她伸出小手：「還要吃……」
光翎看著手裡的錦囊，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張寫滿了「好吃」的臉，冰藍眼眸里閃過一絲絕望。
嗚嗚嗚，師父，我的果脯……
他在心裡默默地哀嚎著，手指卻誠實地又捏出一塊遞了過去。
千昭顏含著果脯，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眉眼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
光翎看著她那張開心的小臉，忽然愣了一下。
總覺得有點眼熟。
這眉眼彎彎的模樣……
這含著東西說話含糊不清的樣子……
這理直氣壯要吃的的架勢……
他在腦海里飛速翻找著記憶，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千昭顏已經從他手裡拿過錦囊，自己伸手去掏果脯了。
光翎看著那隻伸進錦囊的小手，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師父，你老人家……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大事沒告訴你唯一的寶貝徒弟？
-顏與翎-
顏昭從來沒感覺弟子來得這麼頻繁。
往常光翎雖然也黏人，但好歹隔三差五才來一次，來了也是蹭頓飯、順點東西、再被揍一頓就跑了。
可這幾天，這小崽子幾乎日日準點報到，比教皇殿的晨鐘還勤快。
每次來都帶著一臉「我有心事」的表情，冰藍眼眸里轉著各種小心思，偏偏又憋著不說，看得顏昭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一日午後，光翎又來了。
他輕車熟路地推開院門，穿過龍鱗槐斑駁的光影，直奔大廳。
顏昭正靠在軟榻上看一卷獸皮古籍。
聽見腳步聲，他連臉都沒抬。
光翎一個箭步衝上來，精準地抱住了顏昭的小腿，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令人心疼。
「師父，你叫啥，來自哪裡？」
顏昭翻過一頁獸皮，語氣平平：「日後你自會知曉。」
「師父~」
這一聲拖得又長又軟，帶著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黏糊勁兒。
顏昭終於抬起臉，雌雄莫辨的嗓音里聽不出喜怒：「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
光翎仰起臉，銀白長發散在肩頭，冰藍眼眸亮晶晶的：「那我不客氣啦~，師父，我想吃你的果脯。」
顏昭面無表情：「滾。」
光翎抱得更緊了，整個人掛在他的小腿上，格外委屈：「不要不要，師父~」
顏昭把手裡的獸皮古籍合上，擱在矮几上，語氣平淡得近乎慈祥：「喊爸都沒用。」
光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聲音清脆響亮：「爸爸，是你兒媳婦要吃。」
顏昭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腿上那個銀白色的大型掛件。
光翎還維持著那副理直氣壯的表情，可抱著小腿的手指已經開始微微發顫了。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師父身上那股氣息……不太對。
顏昭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雌雄莫辨的嗓音里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溫柔：「光翎。」
光翎毛骨悚然。
那種溫柔比平時的冷淡可怕一萬倍。
他下意識鬆開了顏昭的小腿，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下意識往後撤了一步，又一步，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哈哈哈，師父，我突然想起有事沒幹，你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