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真的讓他把婚書復原。
撕碎的紙片，裂痕已然存在，本就不可能拼回原樣，這哪裡是條件，分明是一句口是心非的託詞。
景珩抬手把懷裡的紙片放到桌上，沒有強行用靈力去粘合。
他看著栗尋遠去的方向，九尾少年的身影早已經穿過迴廊，消失在了拐角。
景珩慢慢收回目光，看著桌上那堆碎紙，眼底漫出一層繾綣。
「好。」他無聲的對著空氣應答，像是栗尋還在眼前，「我等，多久都等。」
他拿出自己的布袋，把所有碎紙片都放進了布袋中。
一旁的栗原看著這一幕，捋了捋鬍鬚，連連點頭。
栗梓側過頭，低聲和母后青萍小聲的說著，「看這樣子，不用我們再多操心了。」
青萍王者景珩認真收撿碎紙片的模樣，輕輕嘆了一口氣，眉眼間的心疼化作了釋然。
…
從書房出來之後，栗尋心裡依舊亂糟糟的。
他心裡很亂，還是很介意那些關於他愛哭，嬌氣，很難哄的流言。
就這樣，栗尋懷著滿腹心事回到自己的尋陽殿。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聲音，吩咐侍從在外等候。
栗尋走到窗邊，開推開半扇木窗，風處進來，拂過他的白髮。
他坐在窗沿，手指無意識的絞著衣服下擺。
「雖然是幫我，但三言兩句就讓壞名聲口在我頭上。」
栗尋低聲嘀咕一句，耳尖還殘留著燥熱，心裡又氣又好笑。
此時，殿外傳來清淺的腳步聲，沒有讓侍從驚擾栗尋。
叩門聲響三下，「尋尋，在嗎？」
景珩的聲音傳來。
栗尋驚呼一聲，「不在，你文書都拼好了？」
沒等他去開門，木門被推開一道縫。
景珩跨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平整的獸皮卷宗，獸皮的邊緣已經翻出陳舊的黃褐色。
「這些記錄，我想你應該有權利知道。」景珩把獸皮放到桌上。
栗尋的目光落在那捲獸皮上，遲疑片刻。
「這是什麼？」
「咳咳……這個是當年那些說你愛哭難哄的流言記錄。」
說著，景珩自己都感覺到不好意思。
栗尋好奇的打開獸皮，那一行行潦草又清晰的字跡。
月霧林邊界事故，導致栗尋回青丘，偶爾會莫名的情緒激動。
九尾狐在受到清晰刺激時，尾巴就會亂作一團，打成死結。
而小小的栗尋受不住這種痛，哇哇哭。
這副模樣如果在兩族間傳來，幼崽肯定會笑話栗尋。
於是景珩就主動對外攬下全部過錯，對外到處說。栗尋搶了他的東西，才把小狐狸惹哭的。
本該落在栗尋身上的嘲笑，全部都落到了驚鴻頭上。
銀狼族的幼崽紛紛取笑首領之子，說他蠻橫魯莽，連一隻小狐狸都哄不好。
任憑旁人如何打趣，起鬨，景珩都沒有辯解過半句，全盤接受了這些惡意。
栗尋一行一行的往下看，視線落在末尾：
很多銀狼幼崽私下拿栗尋受驚的事情說笑，被景珩抓住，在冬日的雞血中訓誡了半個時辰，並嚴令所有人，從此不許再提栗尋遇險事態的模樣。
栗尋看完，合上獸皮卷，心裡五味雜陳。
這麼多年的誤會，根源找到了，那些難聽的名頭，好像統統都不重要了。
栗尋沉默良久，眉眼柔和了幾分，但嘴上依舊不服軟。
「你……當年為什麼不告訴我。」
景珩垂下眼眸，看向面前的栗尋，低沉的嗓音中帶著一絲調侃。
「因為……那時……哭得太好看了，我忘了。」
話音落下，栗尋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頰溫度瞬間升高，剛才那點酸澀動容消失的一乾二淨，盡數化作了羞惱。
「景！珩！」
聲音從栗尋牙縫裡吼出來，伸手就朝景珩揮過去。
景珩早有預判，腳步輕輕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撲擊。
尋陽殿內，桌椅燭台險些被掃落，他不敢在殿內顫抖，轉身往外跑去。
接著，栗尋追了出去，一人一狼就這麼穿過青丘迴廊，兩人就這麼一路追一路跑。
等兩人反應過來時，已經出了青丘王都，眼看就要到青丘邊界了。
景珩停下腳步，栗尋反應不及，一下撞到了他的背上，景珩悶哼一聲。
他抬頭望向青丘方向，向栗尋伸出手，「現在，你要和我回銀狼族嗎？接著做考察和醫療複查。」
栗尋看向他伸出的手，挑眉一笑，「你以後可不能再隱瞞我了，你已經違背過一次了。」
此時，蓬鬆碩大的九尾從衣擺下伸了出來。狐尾靈巧一卷，牢牢纏住景珩的腰，把人箍得動彈不得。
狐毛帶著淡淡的青梅香氣，將兩人裹在一處。
「但是，現在，你要向我道歉！」栗尋鼻尖抵到他的下巴，「為這麼多年，我被敗壞的名聲道歉！！！」
景珩雖然被狐尾捆住，但沒有半分的慌亂，眼眸含笑的看著眼前的少年，偏頭不肯服軟。
「道歉可以。但是我不承認敗壞你的名聲，我可是把受驚失態安在了我自己的頭上。」他停頓了一下，語調帶著幾分戲謔，「再說了，難道你不承認，小時候的你，確實很可愛嗎？」
「誰可愛了！你少胡說！！」栗尋被他說的心緒紛亂，尾巴力道不自覺的鬆了幾分，卻沒有完全鬆開。
一番打鬧過後，心頭積壓了多年的鬱結，散了個乾乾淨淨。
誤會清零，栗尋沒有再作糾纏，他收回了九尾，隨後把手放入了景珩的手心。
「走，回銀狼族。」
栗尋側過身，率先跨出一步。
不知不覺間，兩人並肩而行，走在當年事故發生的的路線上，荒草依舊蓬勃生長，斑駁歪斜的樹影投射在地上。
走到界碑的地方，栗尋蹲下身，手指撫開堆積的腐葉。
仔細觀察，泥土和界碑石相連處，有一抹紅色。
栗尋把紅色線頭拉出，上一段斷裂的狐族發繩，正是他幼年用來束髮的那一根。
「那時，你忘記了這一段過往。」景珩在他身後，低聲開口，「我就把頭繩埋在了這裡，讓它留在出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