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昨夜在山裡沾了一身寒氣,索性帶顧淵去泡湯池。
熱霧迎面撲來,才踏進泉水裡,她便舒服得眯起了眼。
水靈根也隨之活躍起來,絲絲靈氣沿著經脈緩緩遊走,連一夜未眠的倦意都散了幾分。
這地方,倒真是來對了。
「明年冬天,我要搬來這裡住。」
顧淵剛在她身旁坐下,聞言立刻轉過頭。
「住多久?」
「天冷便來,開春再回。」
「那便是小半年。」顧淵看著她,語氣里竟帶了幾分委屈。
「我在營里忙,好容易能回府一趟,你又搬到城外來了。往後我回家,是見你,還是看空屋子?」
關棠被他問得笑出了聲。「你不會來找我?冬日坐雪橇,快得很。」
「我若只能歇一晚呢?趕來時你睡了,天不亮又得走。」
這倒也是。
關棠想了想,往他身旁靠近了些。
「那你提前送信。你回府,我便回府,總不叫你撲空。」
顧淵這才緩下臉色,卻仍握著她的手不放。
關棠也不掙,靠著池沿閉上眼睛。泉水溫熱,靈氣充盈,她心裡修院子的念頭越發堅定。
離開湯池後,她便叫來了趙世安。
「溫泉這邊,我想重新修整。擇塊合適的地方,建三重院子,再單獨修一個湯池院。」
趙世安連忙應下,正要詢問規格,關棠已經接著往下說。
「池子用白玉砌,泉水引進去,進水、排水都得方便。旁邊設更衣亭和暖閣,冬日出來,也不至於迎頭受風。」
「縣主放心,小人去請妥當的匠人來。」
「先把圖樣畫好,給我看過再動工。銀子從莊上的帳里支,一筆筆記明白。」
關棠又指了指身後的竹屋。
「這個先留著。我得閒了還要來,別新院子沒修好,倒先把落腳的地方拆了。」
趙世安聽得雙眼發亮。主人家肯常來,莊子便更有了奔頭。
他趕緊將關棠的吩咐逐條記住,心裡已經盤算著,再添幾畦縣主愛吃的鮮菜。
午飯過後,眾人才動身回城。
趙世安早將東西備好,雞鴨鵝分籠裝著,稻米、種子各自標記,瓜果蔬菜擺得整整齊齊,足足裝了幾輛車。
顧澤圍著車隊轉了一圈,問道:「施粥用的米呢?鹹鴨蛋帶上了嗎?」
「都在後頭那輛車上。」
顧澤掀開草簾,看見十幾袋米和醃好的鴨蛋,這才放下心。
「明日便是初一,可不能誤了。」
回到府城時,天已經快黑了。
關棠在車上困得直點頭,進門後勉強吃了幾口飯,喝了一盅燕窩。
坐到妝檯前時,任由丫鬟給她卸妝。顧淵接過丫鬟手中的梳子,揮手讓人退下。
「熱水備好了?」
「備好了。」
待門關上,他將最後一支髮簪取下,俯身把人抱起來。
關棠嚇得睜開眼,趕緊攀住他的肩。
「我能自己走!」
「省些力氣。」顧淵低頭看她,「今晚我伺候你。」
顧淵抱著關棠踏進寬大的浴池中,花瓣飄落一地。
等沐浴過後,關棠伏在錦被上,由著他替自己擦乾長發,眼皮已經沉得睜不開。
顧淵將她散在臉頰邊的頭髮撥開,低頭親了親。
軟煙羅的紗帳輕輕垂下,遮住了床前搖曳的燈影。兩人十指相交,帳中掛著的香囊搖個不停。
次日,關棠果然起晚了。
她剛用過早飯,閆嬤嬤便滿臉喜色地走進來。
「夫人,二爺在府門前施粥呢,隊伍都排到街口了!」
關棠這才想起今天是初一,起身往外走。還沒到府門,便聞見一股濃濃的米香。
府門前六口大鍋一字排開,四口熬粥,兩口煮鹹鴨蛋。柴火燒得正旺,白氣騰騰。
旁邊還立了一塊紅紙黑字的牌子,上面斗大的字寫著:
縣主關棠,望朔施粥。
丫鬟婆子們來回忙碌,顧澤挽著袖子站在鍋邊,臉被熱氣熏紅了,手裡握著長勺,正攔住一個往前擠的漢子。
「往後站,人人都有!前頭還有老人孩子,你擠倒了誰,領的這碗粥夠不夠賠?」
那漢子訕訕退回去,隊伍重新齊整起來。
一個老婆婆端著碗走到跟前,顧澤舀了滿滿一勺稠粥,又示意旁邊的丫鬟給鹹鴨蛋。
老婆婆低頭看了一眼,竟有些不敢接。
「這蛋……也給?」
「給,配粥吃的。」顧澤說著,已經招呼後頭的人上前。
老婆婆捧著碗挪到一旁,舀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
「好稠的粥!」
旁邊一個婦人正掰開蛋白,露出裡面油潤的蛋黃,聞言忍不住接話:
「可不是!你瞧這鴨蛋,都冒油了。我活這麼大,還沒見過舍粥這樣實在的。」
「昨日城門口那施粥棚子,嘖嘖嘖,我排了半晌隊,領到碗裡的米粒,數都數得清。」
「那位不也說叫關棠?怎麼今日換到這裡來了?」
話音一落,旁邊立刻有人指了指「敕造忠勇縣主府」的匾額。
「哪裡是同一個人!昨日那位爭著認關家的親,官府還沒判呢。這才是皇上封的縣主關棠!」
幾個人面面相覷。
「我當昨日那位就是縣主,還跟著謝了好幾聲……」
關棠站在門內,將這些話聽得清楚。
顧澤也聽見了,抬起頭便要接話,卻見關棠已經走到鍋邊。
「我是縣主關棠,今日在此施粥,賑濟鄉鄰。」
隊伍里有人認出關棠,忙捧著碗行禮。
「多謝縣主!往後初一十五,真的都能來?」
「牌子既立了,便照著辦。」關棠大聲說。
那人連連點頭,退到一旁時,還不住向身後的人念叨。
消息很快傳開了。
有人領完粥,趕回去叫家裡的老人孩子來;
有人端著碗走過半條街,旁人一問,便將縣主府的稠粥和鹹鴨蛋誇了又夸。
前些日子,茶樓里那些真假縣主的故事,說得再熱鬧,也填不了肚子。
如今一碗粥下去,胃裡暖了,鹹鴨蛋的香味還在唇齒間留著。
「造謠說縣主搶糧,那些糧搶來,倒全進咱們肚子裡了?」
「誰編的缺德話!往後再聽見,我第一個不答應!」
顧澤聽得痛快,隔著人群朝關棠看了一眼,手下又多添了半勺粥。
到了午後,領粥的人仍沒有斷。
「後頭還有多少米?」
「夠用!」顧澤答得響亮,「都照嫂子說的,留足莊上用的,運來的另記了帳。」
「那就接著熬。別前頭的人吃得稠,輪到後頭便只剩湯水。」
顧澤點頭,又指著旁邊正在清洗的空鍋。
「我讓她們輪著煮,這口鍋舀空,就接著熬上,不叫人白等。」
關棠看著他額上的汗,眼底終於有了些笑意。
「這差事交給你,倒真沒交錯。」
顧澤胸膛一挺,方才掄勺掄得發酸的胳膊,仿佛一下又有了力氣。
六口大鍋輪番添水、下米,府里的婆子換了兩撥,顧澤卻一直守著。
關棠叫人送來飯食,他也只扒了幾口,便又去看鍋底,生怕粥熬煳了,糟蹋米糧。
直到暮色四合,最後一鍋粥見了底,街上的人才漸漸散去。
顧澤放下長勺,揉著酸脹的胳膊,長長舒了一口氣。
「下回得再添兩個人施粥。」
關棠正要答話,街口忽然傳來車輪聲。一輛牛車慢慢駛近,在縣主府門前停下。
車上的布簾一掀,蘇錦年扶著車沿,目光越過收拾碗盆的下人,一眼便尋到了顧澤。
「阿澤!」
她委屈又急切地喊了一聲。
「我可找到你了!」
顧澤吃驚地抬起頭,手還按在酸脹的胳膊上,一時竟忘了放下。
「錦娘,你們怎麼來了?」
「你還好意思問!」蘇錦年扶著車沿,眼圈先紅了。
「說是來送酒,這都幾日了,也不見你回去。我和娘在家左等右等,實在不放心,只好自己找來了。」
顧澤被說得有些心虛,趕緊上前扶她。「我這幾日有事,原想著忙完便回。」
「忙什麼?忙著在這裡給人盛粥?」蘇錦年看了一眼尚未撤下的大鍋,心裡越發委屈。
她在家裡日日盼著,他倒好,寧肯在外頭忙這些,也不肯回去陪她。
顧澤皺了皺眉:「這是我自己攬的差事,總得做完。」
蘇嬸緊跟著從牛車上下來,原本已經張嘴要數落女婿,抬頭看見縣主府的朱漆大門,話卻忽然停住了。
門前石階寬闊,兩側燈籠已經點起。透過敞開的大門往裡看,影壁後頭還有重重院落,望不到盡頭。
「這就是縣主府?」
她仰著脖子看了半晌,忍不住喃喃道:「比衙門還氣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