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乃是龍興之所,朝廷歷來有嚴令,嚴禁私自開採煤礦和金礦。
可索家卻公然在山裡架設爐灶,日夜不停地提煉黃金?
關棠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心中既驚且怒。
難怪索家能夠在府城橫行霸道這麼多年,底氣竟然如此充足。
光是眼前這一處礦場,暗中流進他們索家腰包的金子便不知有多少!
端著金子的人轉身往旁邊走去,關棠強壓下心中的情緒,放輕腳步悄悄跟了上去。
那是一間稍大一些的石屋,門前站著兩名守衛,屋內燈火通明。
關棠繞到石屋的側面,透過窗縫朝裡面望去。
桌上擺著一桿精細的戥子秤,一個男人正拿著金錠逐一過秤,稱過之後,還要翻來覆去地仔細檢查。
旁邊的瘦高個手裡握著一本冊子,每報出一個數字,便低頭記下一筆。
一錠金子的分量足足有五十兩上下,盛放金錠的木匣此刻已經裝了大半。
跳動的燭光照在金錠上,散發著耀眼的光澤,晃得人眼熱心跳。
瘦高個合上手中的冊子,開口問道:「數目全齊了,我這就叫人把東西抬下山去?」
「急什麼急!上一回因為封口不嚴出了漏子,你難道忘了自己挨的那頓臭罵了嗎?」
那男人將手裡最後一錠金子放回桌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先把每一塊都驗清楚了,仔細封好了再出門。天一亮立刻送走,路上絕對不許耽擱停留,親手交到指定的人手裡才能回來。」
「小的明白。」
關棠的目光微微一凝。
送過去?
究竟是送到索府里,還是送到京城亦或是其他什麼地方?
她原本深夜上山,只是想弄清楚這座山里究竟藏著什麼秘密,可如今望著那一匣子沉甸甸的黃金,她心裡的念頭已經轉了好幾個圈。
礦場就紮根在這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可一旦金子運出了這座山,究竟會經由誰的手,最終落進哪一個大人物的口袋裡,眼下卻是一無所知。
如果現在貿然打草驚蛇,頂多只能端掉一座見不得光的私礦,幕後的人反而能藉機脫身。
必須得讓這一匣子金子照常送出去。
屋內,瘦高個已經取來了專門用來封口的官府式樣封條。
關棠不再遲疑,立刻凝神催動體內的水靈根。
一縷極其纖細微弱的靈氣順著窗戶縫隙進去,無聲無息地落在桌上那匣子金錠上。
金錠的表面微微潤澤了一瞬,轉眼便恢復了原狀。
屋內那個男人恰好在這個時候伸手,將這錠金子重新拿了起來。
關棠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男人掂了掂分量,又放在燈火下仔細照了照,問身旁的人:「這一錠的數目也記進去了?」
「記進去了,您剛才可是親自過秤的。」
男人這才放心把金錠放回木匣中,隨著砰的一聲悶響,匣蓋被嚴嚴實實地合上。
關棠緩緩鬆開一直緊攥的手掌。
靈引已經成功種下了!
那一縷獨特的氣息牢牢附著在金錠上,宛如一根看不見的透明絲線,一端牽繫著黃金,另一端則連著她的感知。
無論這些金子被送到什麼地方,她都能順著這縷獨特的氣息一路追蹤過去。
木匣貼好了封條,兩名身材魁梧的壯漢被喚進屋裡,一前一後將沉重的木匣抬了起來。瘦高個提著一盞燈,臨出門前,還特意回身仔細檢查了一遍門鎖。
關棠伏低身子,耐心地等到幾人的腳步聲走遠,才悄悄退開。
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線灰白色的晨曦。
她沿著原路返回山下,再次路過那排低矮石屋時,恰好聽見裡面有人在大聲敲門催促上工。
屋裡疲憊不堪的人陸陸續續爬起身來,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而另一撥滿身灰塵的礦工則低著頭魚貫進屋,連一句多餘的話也顧不上說。
果然是日夜輪班倒的苦工。
關棠掃了一眼那些被踩得油光發亮的石階,又看了一眼熏得漆黑的屋檐,心中的沉重感越發濃烈。
從這些日積月累的痕跡來看,絕對不是短時間就能留下的。
索家這樁見不得光的滔天大罪,只怕已經背著朝廷偷偷做了許多年!
關棠回到竹屋時,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她推開房門,一眼看見桌旁坐著一個人。
顧淵聽見動靜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從她的臉頰一直落到沾著泥土的裙角上,劍眉頓時皺成了一個疙瘩。
「你昨夜上山去了?」顧淵沉聲問。
關棠微微一怔:「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不久。屋子裡沒人,外頭的人也不知你去了何處。」
他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臉色依舊有些難看。
「我昨夜回府之後,才知道你留在了莊子上。我還以為,你能清靜安穩地睡個覺,誰知你倒好,天還沒亮就獨自往山里跑!」
關棠看著他靴子上沾著的泥水,心頭莫名地軟了幾分。
從府城一路趕到這個莊子上,顯然半夜便已經動身了。
「你難不成一夜都沒合眼?」
「心裡惦著你,也睡不著,索性就過來看看。」顧淵拉著她進屋坐下。
「究竟是什麼要緊的事,非得挑在半夜三更往外跑?」
關棠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將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顧淵見她神色如此凝重,原本到嘴邊的話立刻咽了回去。
她回身將房門關好,壓低了聲音說道:「索家那座山里,藏著一處私自開採的金礦。」
顧淵的眸色驟然一沉。
關棠抬眼望著他,一字一句地接著說道:「昨夜剛剛煉好的金子,天剛亮就已經被秘密送下山去了。」
她微微凝神感知,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依然存在,此刻正順著山道朝著外面的方向緩緩移動。
顧淵從懷中取出一塊金條,放在桌上,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你先看看這個。」
關棠拿起來掂了掂,翻過背面,目光頓時凝住。金條上清清楚楚地刻著兩個字:索記。
「哪來的?」
「軍營里發的,說是我升任佐領的賞金。」顧淵沉聲道:「我昨日領到,才知道佐領以上人人有份,往後每月都發。」
關棠緩緩抬頭。
她方才還想著跟上那匣金子,看看索家究竟在給誰送禮,如今竟直接擺到了她面前!
「以誰的名義發?」
「說是索家體恤將士辛勞,拿自家的銀錢犒賞。」
關棠看著那兩個字,心頭一陣發涼。連顧淵這個剛升上來的佐領,每月都能領到一根金條。
那……參領、副都統,乃至盛京將軍,又會拿到多少?
「這哪裡是犒賞。」她冷笑一聲,「是拿金子買他們閉嘴!」
顧淵在她身旁坐下:「如今知道山裡的事,這金子還收不收?」
「收!」關棠答得毫不遲疑,將金條裝進荷包。
「旁人都拿了,只你一個人退回去,索家會怎麼想?咱們才在公堂上鬧過,他們正盯著你呢。」
顧淵接過荷包,神色越發凝重。「礦場的事,暫時不能往外說。」
「自然不能。說不定告狀的信還沒出府城,索家就已經知道了!」
關棠望向窗外,山腰早已被晨霧遮住。
昨夜看見金礦時,她只覺得抓住了索家的一個大把柄。
此刻再想,那一間間舊石屋,那些熟練得近乎麻木的礦工,背後不知牽著多少人的利益。
她伸手按住顧淵的手背,「咱們照常回城,別讓人看出異樣。」
顧淵點了點頭,反握住她的手。「這事你我一起查。往後再去山裡,叫上我。」
關棠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