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安瞧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也真誠了許多。
隨後,叫人備好小船,領著他們去溫泉那邊瞧瞧。
小船靠岸停穩,關棠沿著青石台階往上走,一股溫熱潮濕的霧氣漸漸拂上面頰。
繞過一面石壁,關棠的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
一棵古樹盤根錯節,一隻蘆花母雞領著一群絨球似的小雞仔,在地上啄食,見人來了也不怕,歪著頭咕咕叫。
東邊的菜畦青翠齊整,西邊的竹架上藤蔓纏繞,黃花開得正旺。
籬笆邊還纏著粉白的花朵,蜜蜂在花間來回鑽進鑽出,這裡竟然全然感受不到外頭料峭的春寒。
顧澤伸手碰了碰垂下來的碧綠葉子,滿臉稱奇:「城外河溝里的冰還沒化乾淨呢,這兒居然已經能摘鮮黃瓜了?」
「山後頭有天然的泉眼,又有高高的山壁擋著寒風。外頭下大雪的時候,這一處連番茄、黃瓜都能結出來。」
趙世安引著眾人繞到竹屋後頭。
幾畦水田裡的稻子竟然已經早早抽穗,田埂邊的豆莢低垂飽滿。
再往前走,石壁上的水珠連綿不斷地滴落下來,匯聚成清澈的池塘。
幾隻鴨子聽見腳步聲,撲騰著翅膀游開,露出了水面上成叢的紅白睡蓮。
關棠站在池塘邊,靜靜地看許久。
她方才在路上還在盤算著春耕的事,可到了這裡,眼前竟然已經是候著收穫的田地了。
這口天然溫泉養出來的,哪裡僅僅是幾畦鮮菜這麼簡單!
「這些田地平日裡具體怎麼耕種、什麼時候收割,你也讓人詳細記成冊子交給我一份。」
「是!」趙世安連連答應。
隨後,引著眾人進竹屋裡喝茶歇腳。
木桌上擺著一籃子金燦燦的枇杷,灶間裡的柴火燒得正旺,不多時,熱氣騰騰的茶水端了上來。
關棠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果然清冽甘甜。
趙德厚在一旁坐下,用袖子擦了擦汗,憨厚地笑了笑:「縣主若是不嫌棄,今晚就在這兒歇。溫泉湯池現成的,泡一泡,解乏。」
「好。」關棠爽快地答應了。
起身走到窗前,本想再看一眼那幾畦早熟的稻田,目光卻忽然定格在遠處的一處山腰上。
蔥鬱的林木之間,隱約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她起初以為是莊子上的佃戶在巡視,可仔細盯了片刻,卻發現樹影后面又陸續晃出了好幾道身影,人數明顯不止兩三個。
「趙莊頭。」關棠指向那座山頭:「那邊也是咱們莊子的嗎?」
趙世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搖頭道:「那座山頭不是咱們的,是索家的產業。」
關棠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收斂。
索家的山?
她微微眯起雙眼,再次將目光投向那片幽深的林子。
這座山林里藏著的人,還真是不少。
……
關棠在半夜時分陡然醒來,只覺得體內有一股充沛的靈氣在經脈之中不受控制地涌動。
許是因為白日裡泡過溫熱的泉水,又恰好住在泉眼附近,她體內的水靈根比平日裡活躍了許多。
她當即盤膝坐在床上,凝神閉目,運轉了兩個周天,那股不斷衝撞經脈的異樣感覺才漸漸平復下來。
睜開眼時,窗外依舊是一片濃重的墨色,關棠卻毫無睡意,索性披上一件外衣,起身出門。
竹屋前隱約能聽見水流的聲音,草叢裡的蟲鳴也此起彼伏。
關棠順著池塘邊緩步走了一段路,正琢磨著尋個清靜的角落再靜心調息片刻,遠處的山腰處卻閃過了一點火光。
她腳下的步子猛地一頓。
那是索家的山地!
白日裡,隱約看見的那些人影,此刻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關棠站在原地仔細辨認,只見那片黑壓壓的林木之間又接連亮起了好幾處火光,這些火光前後相連,正順著山路緩緩移動,分明是有人舉著火把在夜色中行走。
「這都已經是深夜了,山上怎麼還在趕工?」關棠微微皺起眉頭,低聲自語。
她將身上的衣襟往緊攏了攏,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順著通往山上的小路走了上去。
她如今的視力極佳,即便是在夜裡,也絲毫不妨礙辨認前方的山路。
越過兩道坡坎後,周圍的蟲鳴聲漸漸稀疏下來,遠處隱約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
「咣!咣!」一下接著一下,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關棠順著山道往前,前方橫著一道沉重的木柵欄,旁邊的一間小屋亮著微弱的燈火。
她放輕了腳步,將身形隱匿在粗壯的樹幹後方。
小屋內傳出瓷碗磕在桌上的聲音,伴隨著一個男人的抱怨:「這一班的人怎麼還沒下來?」
另一個人懶洋洋地回道:「催什麼催?上頭既然沒有放人,那就是活還沒幹完。難不成你還想替他們把活給幹了?」
先前抱怨的那人咕噥了一句,便不再出聲。
關棠迅速掃了一眼木柵欄的兩側。正路雖然有人把守,可側邊卻是一片雜亂的石堆。
她輕巧地繞入林子裡,借著茂密的樹影作掩護,從小屋的後方悄無聲息地穿了過去。
再往前走,是一排低矮簡陋的石頭房。
門口橫七豎八地擺著幾雙草鞋,屋裡傳出此起彼伏的鼾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咳嗽。
關棠沒有停留,貼著冰涼的石牆繼續往山腰處走,那「咣咣」的撞擊聲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前方的山壁上,赫然開鑿著幾個黑洞洞的洞口。
洞口修得極為低矮狹窄,僅容一個人彎腰勉強進出。
一個男人背著裝滿沉重石塊的筐子從洞裡鑽了出來,才剛直起腰杆,整個人便忍不住搖晃了兩下。
旁邊立刻有人催促:「趕緊把東西倒完回去,後頭還有一堆人等著出洞呢!」
那男人咬著牙挪到一處空地上,將背上的筐子猛地卸下,石塊嘩啦啦地滾落了一地。
有人立刻上前揮舞著鐵錘將大塊的石頭砸碎,另有人把碎石接過去送到一旁舂搗。
腳碓一起一落,沉悶的聲音在山中迴蕩,揚起的灰塵撲在眾人的臉上,連眉毛和頭髮都染上了一層灰白色。
關棠伏在高處的一塊大石後面,目光一點點掃過整座山坳。
碎料經過篩洗之後,立刻有人接手往另一頭運送。
這裡竟然藏著一處暗中開採的礦場!
關棠心頭猛地一跳,視線緊緊追隨著爐旁忙碌的身影。
片刻之後,兩名礦工合力用大鉗夾起沉重的坩堝,將裡面已經熔化成液體的金水緩緩傾入鐵范之中。
旁邊站著的管事探過頭看了一眼,厲聲催促:「這一爐利索點收拾出來,天亮之前必須全部裝進木匣里!」
金液在鐵范中漸漸冷卻凝固,鑄造好的金錠被逐一取出,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木盤中。
關棠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頓。
金礦!
索家竟然膽大包天,私自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