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這就是想冒名頂替你的那個女人?」
顧澤猛地勒住馬韁,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粥棚,越看越覺得火大。
那女子身旁圍了一圈領粥的百姓,嘴裡一聲聲喊著恩人,道著謝。
她含笑應著,那架勢儼然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關家小姐。
「就是她。」關棠的手不由得攥緊車窗簾,一腔怒氣翻湧上來。
公堂之上審問時答不出的那些破綻,她倒忘得乾乾淨淨。
如今又在市井,演起了仁善大度的關家姑娘。
「施捨幾碗稀粥,就想讓滿城的百姓都替她說好話?」顧澤冷哼了一聲。
「嫂子,我現在就過去當眾拆穿她!」
關棠鬆開帘子,冷冷說道:「我親自過去會會她。」
既然碰見了,就不會輕易饒了她。儀仗隨即轉了方向,駛向粥棚。
護衛一聲高喊:「縣主駕到!」
瞬間驚得前頭排隊的百姓紛紛回頭。眼見朱輪馬車停下,紅羅傘高高撐開,眾人慌忙向兩側退讓。
閆嬤嬤快步上前,掀開車簾,伸手去扶,關棠踩著腳凳穩穩下了馬車。
她身上穿著一件銀紅緞面的旗裝,外頭罩著銀色妝花褂子,襟前的金線折枝蓮隨著步子微微閃動。
髮髻上戴著赤金點翠頭飾,腕間翡翠鐲,手攏琺瑯手爐,目光越過跪倒在地的百姓,落在粥棚下面。
那女子手中還攥著裝粥的木勺,挺直了脊背,倔強地與她隔空對視。
護衛見狀上前厲聲喝道:「見了縣主,還不趕緊跪下行禮!」
那女子咬著牙道:「我又不曾犯法,憑什麼跪她!」
「本縣主的身份,朝廷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關棠冷冷看著她,說道:
「你在公堂之上爭辯不贏,到了這市井之間,難不成連最起碼的尊卑禮數也不認了?」
女子臉色微微一白,卻仍舊梗著脖子不肯動彈。
護衛見狀,直接上前按住她的雙肩,強行將人壓得跪倒在地。
木勺磕上大鐵鍋的邊緣,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關棠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進大鍋里。
鍋里雖然冒著熱氣,可勺子隨意一攪,裡頭的米粒卻稀稀落落全沉在鍋底,上頭漂著的幾乎全是一層清湯寡水的米湯。
「假姑娘,你拿這種東西給百姓填肚子?」
女子聽到叫她「假姑娘」,猛地抬起頭,一張臉漲得通紅:「我出於仁心好意施粥,自然是有多少米便舍多少粥!
哪裡比得上縣主財大氣粗,拔根汗毛比我腰還粗!」
「你舍多舍少,那是你自己的事。可你方才為何非要當眾報出名號,說你叫關棠,是關家的嫡女?」
關棠語氣威嚴,跪地的人們雖然低著頭,都豎著耳朵聽。
「老百姓大老遠來領一碗粥,難道還得先替你認一回祖宗不成?」
女子握緊了手指:「我不過是報上自己的姓名罷了,難不成你連這個也要管?」
「這樁甄別身份的官司,官府可曾判你贏了?」關棠問道。
女子頓時一滯,答不上來。
「既然官府尚未定案,你便在城門口借著我的名字四處招攬人心,你倒比知府大人還能做主!」
幾個跪在近處的百姓悄悄抬起頭來,又趕緊把頭低下。
有人忍不住望向棚下的女子,原本滿臉的感激之色,此刻也添了幾分遲疑。
女子察覺到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頓時急了:「天下姓關的人那麼多,難道旁人連一個棠字都不能取嗎?
縣主未免管得太寬、太霸道了些!」
關棠險些被她這番強詞奪理氣笑:「尋常百姓同名同姓,我何曾管過?
你若當真只是來行善舍粥,何必句句不離關家嫡女?
又何必拿著關家的信物跑到公堂上,去爭奪我的家業?」
關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聲音沉了下去:「少拿旁人同名同姓的藉口,來替你冒用身份的醜事遮羞!」
女子張了張嘴,竟一句也反駁不上來。
關棠轉過身,面向粥棚前黑壓壓的百姓朗聲道:「我便是朝廷親封的忠勇縣主關棠。
往後若是有人再借著我的名頭在外行事,你們先把人認清楚了,莫要當了墊腳石,自己被人利用,還蒙在鼓裡。還幫」
說罷,她點出兩名護衛:「你們兩個今日就留在這裡守著。粥照常施捨,不許阻攔百姓領糧。
她若再敢冒用我的名諱在外招搖撞騙,直接押到縣主府,等我回來處置。」
「屬下遵命!」
那女子抬起頭,看著一左一右如門神般站定的護衛,氣得眼圈都紅了。
她費盡心思擺下這一棚粥,為的就是讓滿城百姓記住「關棠」這兩個字。
如今人還得被迫留在原地守著粥棚,糧食也得照樣捨出去,可最要緊的名號卻半句也不准再提了。
關棠懶得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前,她看見那女子重新顫抖著拿起粥勺,手指攥得發白,嘴唇終於閉緊了。
這……總算有幾分施粥的模樣了。
……
馬車一路疾馳,抵達莊子時,莊頭趙世安領著一眾佃戶,恭恭敬敬地等在路邊。
「恭迎縣主!」眾人齊齊跪地。
「都起來吧!」關棠抬手讓他們起。
莊主叫趙世安,是個四十多歲,中等身材,長相忠厚的男人。
他奉上茶,隨即搬來去年來的帳本讓關棠審查。
關棠翻開看,去年莊子上結餘五千九百兩銀子,各項糧食的出入以及糧倉內的存余,也全都逐項記得清清楚楚。
她將帳本交給了身旁的閆管家。
「你留在這裡仔細核對。趙莊頭,帶我去田間看看。」
趙世安連忙應下,又叫了帳房先生留在此處聽候詢問。
這座莊子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田埂邊上尚且留著些許殘雪。
可越往西南方向走,地面便漸漸溫潤起來,連迎面吹來的風都夾雜著幾分暖意。
「那邊有一處溫泉,水引下來之後,這一片地最適合種水稻。」趙世安指著幾塊平坦的田地介紹道,
「這裡地力最肥沃,去年種的是血糯米、紫米、胭脂米,還有墨米和碧粳米。
只是產量少,打下來的稻穀,全給縣主單獨存著呢!」
關棠原本正在察看水渠,聽見這話,心中微微一動,問道:「這些稻穀可都留種了?」
「留下了,都是仔細挑揀過的上好谷種。」
「各樣品種都給我裝一些出來,分開仔細標清楚。其餘的稻種也一併備好,我來親自育苗。」
趙世安有些意外地看著她:「縣主連這個也懂?」
「嗯。」關棠微微點頭道:「我先把秧苗育壯實了,到時候再送回田裡插秧。眼下你們照舊帶著人整地、理渠,別耽誤了農時。」
「是。」趙世安自然不敢怠慢,趕緊默默記下。
顧澤跟在旁邊,目光被不遠處的水面吸引了過去。
成群的鴨鵝擠在一處,白的、麻的密密匝匝,遠遠望去,幾乎鋪滿了半邊水面。
「怎麼這麼多鴨子白鵝,全都是莊子裡養的?」
「起初沒這麼多。」趙世安笑著解釋道:「那座小島離溫泉眼近,夜裡暖和,它們都喜歡上去歇息,連下的蛋也都堆在上頭。
平日裡划船去撿,遇上農忙顧不上的時候,它們就能孵出一窩窩小的,日子久了,便越來越多了。」
顧澤聽得眼睛發亮,忽然聯想起城門口那假姑娘施粥,就想到了個巧宗。
「嫂子,咱們莊子上有這麼多的糧食和鴨蛋,何不在初一十五也施粥?
讓城裡的百姓看看,真正能吃飽飯的粥到底是什麼樣的!」
趙世安在一旁聽了,忙附和道:「去年莊子上還餘下不少好米,鹹鴨蛋和咸鵝蛋也醃了幾十簍,正愁吃不完呢!」
關棠轉頭看了顧澤一眼:「你倒是挺會替我當家作主!」
顧澤訕訕地笑了笑,道:「總不能由著那個假貨頂著你的名字,把好名聲全給占去了。」
關棠想了想,朔望施粥,既合佛道齋日,又能博個好名聲。
「這差事若交給你,你可能辦妥?」
顧澤頓時來了精神:「嫂子放心,這事交給我,我親自去盯著熬粥,一定辦的妥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