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醉仙樓門前便忙活起來。
李榆生領著夥計擺好香案,將三牲、糕點與酒依次供上,親自檢查了一遍,連香爐底下的紅布有半點褶皺,都要伸手抻平。
「今日開張,誰也不許掉鏈子。客人進門,先迎人,再看座,茶水得跟上!」
夥計們齊聲應下。
關棠帶著家人趕到時,他正拽著一個小夥計,將系歪的紅腰帶重新紮緊。
見她過來,李榆生趕忙迎上前。
「大嫂,都備妥了,就等吉時了。」
關棠往裡看了一眼。
五間鋪面打通,桌椅擦得發亮,櫃檯後整整齊齊擺著酒罈,尚未開封,便仿佛已有酒香往外鑽。
這些日子的忙碌,總算有了些模樣。
她笑著點頭:「今日這頭一仗,可就看你的了。」
李榆生頓時挺直腰背:「大嫂放心!」
吉時一到,他親手卸下第一塊門板。
長竿挑起的霸王鞭伸向街心,「噼里啪啦」炸開,滿街頓時騰起一片白煙。
關棣嚇得一縮脖子,捂緊耳朵,躲到關棠身後,還忍不住探頭。
「姐姐,還響嗎?」
他話音剛落,三聲麻雷子接連炸響。
轟!
轟!!
轟!!!
對面悅來茶樓的窗紙都跟著抖了幾下。
關棣張大嘴,連驚呼聲都被蓋了過去。
趙翠芸趕忙將他摟到身邊,嘴上說著「不怕」,自己也被震得心裡「突突」直跳。
待煙霧稍散,關棠與李榆生並肩站到匾下,一同扯落紅綢。
「醉仙樓」三個金字映著晨光,赫然露了出來。
門口兩排夥計齊聲高喊:「開市大吉!」
街坊同行們紛紛拱手道賀,李榆生忙著迎客,笑得嘴角都合不攏了。
一個夥計拿起掃帚,才往門前走了兩步,便被他叫住。
「紅紙先別掃!讓客人踩,踩得越碎越吉利!」
關棠聽的一笑,轉身去了後院。
她將家裡的存酒都搬了過來,眼下還夠賣,可往後的生意要做長久,還得看這裡。
後院熱氣蒸騰,大山正帶著夥計忙碌。有人伸手要揭蓋,他立刻上前攔住。
「還沒到時候,急什麼?」
那夥計比他年長,被說得一愣。
大山卻顧不上看他的臉色,低頭仔細察看,確認無誤才鬆開手。
平日說話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人,做起這件事來,一板一眼的,格外認真。
「這裡都聽大山的。」關棠對眾人道。
「前頭買賣李掌柜管,後頭釀酒大山管。誰也不許自作主張。」
大山聞聲抬頭,眼睛一下亮了。
「嫂子,我記著你教的呢,一步都沒錯!」
「知道你記性好。」關棠笑道:「往後滿樓的客人,可都等著喝你釀的酒呢!」
大山咧開嘴笑,回頭招呼夥計時,嗓門都比方才響亮了。
關棠剛走出後院,便被顧澤堵住了。
他是跟著拉酒缸的車來的,卸完酒,已經圍著這五間鋪面轉了好幾圈,越看越捨不得走。
「嫂子,我也想來府城做事。」
關棠看著他:「你來府城,錦年怎麼辦?你不怕她鬧?」
顧澤撓了撓頭:「家裡不是雇了人嗎?再說,還有她娘在……」
「那你回去同她商量,眼下先把人照顧好。」
顧澤滿腔熱望被這句話堵住,轉頭瞧見趙翠芸,趕緊湊過去,拉住她的胳膊。
「娘,要不您回去照顧錦年?我留在醉仙樓幫忙,搬酒、跑堂,我都能幹!」
趙翠芸一把抽回胳膊,瞪眼道:「有你這樣坑娘的兒子嗎?」
顧澤被喝得縮了縮脖子。
「我花銀子僱人伺候你們,還不夠?你媳婦肚子裡懷的是你的孩子,你倒想把我打發回去,自己留在府城享福!」
「我這不是想做點事……」
「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趙翠芸越說越氣。
她才住進縣主府幾日?
那三間朱紅大門、五間正殿,院套著院,廊連著廊,頭三天她出門都得叫丫鬟領路,生怕轉錯地方回不來。
從前,趙翠芸覺得旗屯的三進瓦房已經夠闊氣。
如今,她住的屋子,竟比家裡的堂屋還大。
紫檀桌椅,猩紅氈毯,連個痰盂都是銅胎掐絲的。
剛住進去時,她愣是沒捨得用,怕糟蹋了好東西。
關棠更不曾短過她半分吃穿。這樣舒心的日子才剛過上,親兒子張口就要她回去?
想得美!
顧澤見娘這般堅決,只好求助地望向爹。
顧松亭瞧著他那副可憐樣,捻須笑了笑。
「既然來了,就住幾日再回去,也算進城一趟。」
「行!爹,我聽您的!」顧澤答應得飛快,生怕趙翠芸再攔。
到了中午,一家人回縣主府。
顧澤邁過大門,先是仰頭看,隨後左右看,等繞過前頭的院子,發覺後面竟還有幾重屋宇,腳下便徹底走不動了。
「娘……咱們住這兒?」
趙翠芸故意放慢腳步:「不住這兒,帶你來做什麼?」
「這怕不是皇宮吧!」
「瞧你那點出息。」趙翠芸抿著嘴,沒忍住露出笑。
「你嫂子說了,皇宮比這裡大一百倍都不止!」
顧澤倒吸一口氣。他已經想不出,那得是多大的地方了。
關棣扯住他的衣角,興沖沖道:「後頭還有船呢!」
「還能划船?」
「能!還有錦鯉!」
接下來的三日,縣主府後園算是熱鬧起來了。
顧澤帶著關棣和閆松划船、爬假山、鑽竹林,追著大灰滿園跑。
兩個小的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阿澤哥哥」,喊得他渾身都是勁。
後園那對仙鶴被攆得展翅亂竄,管園子的下人急忙追來。
「二爺,追不得!再追可要啄人了!」
顧澤立刻領著兩個孩子換了去處,蹲到廊下逗鸚鵡。
「叫二爺!」
鸚鵡歪頭看他。
「二……爺!」
關棣和閆松也仰著臉,跟著教。
三個人喊得口乾舌燥,那鳥忽然抖了抖翅膀,尖聲叫道:
「幹什麼!幹什麼!」
關棣笑得直往顧澤身上倒。
大山從酒樓回來,聽見動靜,站在廊邊眼巴巴看了好一會兒。
顧澤朝他招手:「明兒一起划船!」
大山剛要點頭,想到後院等著釀的酒,臉頓時垮了。
「不成,我還有活兒。」
他走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叮囑:「你們慢點玩,等我回來!」
開春了,積雪漸漸消融,關棠惦記著莊子,趁天氣晴好,準備出城看看。
馬車剛備好,顧澤便笑嘻嘻地湊了過來。
「嫂子,帶我一起去吧!我也瞧瞧莊子上的活兒。」
關棠指了指旁邊的馬:「會騎就跟上。」
「會!」顧澤就等著這句話,當即踩鐙上馬,挺著腰背跟在車旁。
一路出了街市,快到城門時,前頭忽然擁擠起來。
路旁搭著一座粥棚,衣衫單薄的百姓端著碗,排出老長的隊伍。
熱粥的白氣從棚下升起,有人接了粥,連連躬身道謝。
顧澤勒住馬,正想看看是哪家在施粥,便聽見一道女子的聲音。
「不必謝我。我叫關棠,是關家的嫡女。」
顧澤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馬車,嫂子明明就在車裡!
車內,關棠也聽見了。
她伸手掀起窗簾,越過排隊的人群,目光落在粥棚下。
那女子正親手將一碗粥遞給老人,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迎著周圍一片感激之聲,竟沒有半點不自在。
關棠一眼便認了出來。
正是那個拿著關家信物,在公堂上要冒充她身份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