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頓時亂成一團。
府醫匆忙趕來止血,丫鬟端水拿布,尤管家連滾帶爬地讓出床邊的位置。
索老夫人站在幾步之外,眼睛牢牢盯著床上的兒子,耳邊嗡嗡作響,竟聽不清旁人在說什麼。
直到尤管家「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老夫人,您就放了凝香姑娘吧!」
索老夫人遲緩地低下頭,尤管家已哭得滿臉是淚。
「老爺這性子,隨了先老太爺!您就當疼惜老爺,給他留條活路吧!咱們這一府上下,可都指著老爺啊!」
「先老太爺」幾個字落下,索老夫人渾身驟然一僵。
尤家幾代都是索家的包衣奴才,府里那些不能往外說的舊事,他知道得最清楚。
當年,她的丈夫也曾為了一個江南女子,整日魂不守舍。
她恨那女子恨得咬牙。趁丈夫去京城述職,索性一狠心,將人處死了。
她覺得,只要人沒了,事情自然就過去了。再深的情分,難道還能越過生死去?
丈夫回來後,幾乎將整座索府掀翻。
她以為等他發夠了火,總會認命。
後來,他確實不再鬧了,也不再看她一眼。一日比一日沉默,飯吃得越來越少,身子漸漸衰敗下去。
她請醫問藥,守在床前,說盡軟話,卻始終沒能將人留住。
索老夫人想到這裡,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隔著忙亂的人影,索老夫人再次望向床上的兒子。
那張蒼白的臉,竟與記憶里丈夫最後的模樣,慢慢重疊起來。
不!
她已經沒了丈夫,不能再沒了兒子!
「老夫人……」賴嬤嬤看她神色不對,低聲輕喚。
索老夫人閉了閉眼,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去,把凝香送過來。」
尤管家如獲大赦,連連磕頭:「謝謝老夫人!」
賴嬤嬤眸光微閃,先看了一眼床前忙著包紮的眾人,隨即湊近老夫人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索老夫人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
她轉頭望著賴嬤嬤,眼底殘留的驚懼尚未散盡,又漸漸浮起一層冷意。
片刻之後,索老夫人輕輕點了點頭。
「嗯,就照你說的辦。」
……
城郊,一處絕密宅院裡。
凝香獨坐窗前,一雙桃花眼生來含情,此刻怔怔地望著滿地落葉發呆,那眼神竟也像含著綿綿情意。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賴嬤嬤緩步走進來,身後的丫鬟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刺鼻的藥味,瞬間漫滿整間屋子。
凝香一言不發,伸手接過藥碗。「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
放下空碗,她說道:「去打盆熱水,拿一套新衣來,我要沐浴更衣。」
丫鬟聞言不敢應聲,只抬眼望向賴嬤嬤,等候示下。
「去吧,」賴嬤嬤沉聲叮囑,「手腳麻利些。」
丫鬟和賴嬤嬤都出去了,凝香衝進淨房,摳著嗓子眼,直吐得翻江倒海,連苦膽都嘔了出來。
喉嚨被酸水蜇得又澀又疼,氣都喘不勻。一番煎熬過後,凝香收拾妥當,踏上了回索府的馬車。
索爾泰得到消息,靠在榻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門口,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
凝香踏進內寢,眼底瞬間漫上水霧。
她快步撲進索爾泰懷裡,聲音帶著顫抖:「老爺,凝香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香兒……」索爾泰手臂一收,將人緊緊抱住。
溫玉滿懷,他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失而復得的踏實感填滿了胸腔。
凝香身子一僵,隨即軟下來,依偎在索爾泰心口,任彼此的呼吸慢慢交織在一起。
「都退下!」索爾泰沉聲吩咐。
屋子裡伺候的丫鬟僕婦,盡數退出,悄然合上房門。
凝香拽著索爾泰的衣袖,引著他步入內室,伏到耳邊低語:「老爺,凝香這次受盡了賴嬤嬤的折辱……」
她心中早有盤算,賴嬤嬤是老夫人最倚重的心腹,心思歹毒,詭計多端。
除掉賴嬤嬤,便是斬斷了老夫人最得力的臂膀,往後她在索府,方能有立足之地。
索爾泰聽到這裡,眉毛都豎起來了,「好個奴才,竟敢以下犯上!」
「噓……」凝香趕緊捂住他的嘴唇。
「老爺有所不知,咱們身邊都是老夫人的人,連床笫間的私語,賴嬤嬤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索爾泰哪裡能忍住怒火,「狗奴才,看我怎麼治她!」
凝香輕輕搖頭,眸底帶著幾分後怕。
「老爺要懲治她,自然容易。可凝香就這一條命,再來一次,恐怕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索爾泰眼底滿是疑惑:「怎麼?難道我連處置一個奴才,都做不得主?」
「做得。」凝香輕聲細語道:「只是,不可明火執仗、落人口實。」
「賴嬤嬤畢竟是老夫人的心腹,你殺她容易,可這筆帳,老夫人又要算到我頭上,那我便無容身之地了。」
一番話說的通透,索爾泰沉吟片刻,瞭然頷首。
「香兒放心,我自有分寸,定會護你周全。」
凝香聞言,唇角漾起一抹笑意,眉目含春,只一眼便晃了索爾泰的心神。
「香兒……」
索爾泰再也按捺不住,俯身吻住她。緞面錦被陷下一片,像石子落入水面,盪起層層漣漪。
凝香闔上雙眸,濃密眼睫輕輕顫慄,腦海里卻浮現出一張俊朗的臉。
她心底輕喚那個名字,想像著……是那個人,任由身前的人繾綣溫存,輾轉摩挲。
凝香不躲閃抗拒,眼角一滴淚無聲滑進鬢髮。
索爾泰唇齒間觸到一絲咸澀,動作一頓。
他撐起身軀,垂眸凝視懷中人,眼底翻湧著痴迷、貪婪。
「香兒,為何哭了?」
「疼……」
凝香低語呢喃,索爾泰呼吸驟然加重,恨不得把她揉碎,拆骨入腹。
……
劉文卿聽了關棠的計劃,沉寂許久的心底,陡然燃起一絲期盼。
他心中暗忖:藉助關棠之力,或許真能撼動索家這盤踞百年的根基,將這棵盤根錯節的權貴大樹,徹底連根拔起。
索府外,暮色沉沉。
劉文卿遠遠站著,屋檐重重疊疊,暮色壓下來。
晚風微涼,拂動他的衣袂。
他在心底輕聲默念:清芷,或許……我們還有一線生機,得以脫身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