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索老夫人手裡的佛珠驀地停住,直直盯著跪在堂下的尤管家。
「你是說,他已經三日不肯吃東西?」
尤管家伏低了身子,聲音裡帶著哭腔:「老奴日日讓人送飯,好話說盡,老爺卻連一口水都不肯碰。
方才人已經昏過去一回,府醫說,再這麼熬下去,只怕要傷了根本!」
索老夫人猛地拍向桌案。
「豈有此理!我叫他閉門思過,他倒拿絕食來逼我!」
桌上的茶蓋震得叮噹作響,伺候的丫鬟紛紛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他讀過的那些書都餵到狗肚子裡了?為了一個煙花女子,竟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了!」
她越說越氣,指著門外厲聲吩咐:「去告訴他,再不吃飯,凝香就別想活!」
尤管家卻沒有起身。
他跪在地上抹了把眼淚,嘴唇動了幾回,才艱難地擠出話來。
「老爺說了,除非凝香姑娘親自來餵飯,否則……否則就讓您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敢!」
索老夫人霍然站起,眼前卻忽然一黑,身子跟著晃了一下。
賴嬤嬤慌忙上前扶住:「老夫人!」
索老夫人死死攥著她的胳膊,方才那句「白髮人送黑髮人」還在耳邊響著。
她再惱,也沒法當作沒有聽見。
兒子昏厥時有沒有摔著,府醫究竟說了什麼,她忽然每一件都想問,又覺得問來問去全是耽誤工夫。
「扶我過去。」索老夫人咬緊牙關,聲音已經變了。
「我倒要看看,他準備怎麼死給我看!」
索府正院世德堂外,夫人賈氏正拿著帕子拭淚,索蘭珠站在母親身旁,眼圈也紅得厲害。
看見索老夫人過來,賈氏連忙迎上去。
「額娘,您可算來了!您快進去勸勸吧,老爺再這樣下去,咱們這一家子可怎麼辦!」
「哭有什麼用?」索老夫人眉頭緊擰,「你做妻子的,就由著他胡鬧?」
賈氏被問得一僵,握著帕子的手無措地垂了下去。
索蘭珠忍不住開口:「祖母,額娘送進去的粥,阿瑪連看都不肯看……」
賈氏趕緊扯了女兒一下,「蘭珠,別說了。」
「可額娘一直守在這裡,連飯也沒顧上吃……」
「你阿瑪病著!」賈氏急急截住她,眼淚卻掉得更凶,「這時候還說這些做什麼?」
索蘭珠看額娘發火了,咬住嘴唇,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她不明白,明明受委屈的是額娘,為什麼到了祖母跟前,額娘還得先認錯。
索老夫人看了兩人一眼,壓著火氣道:「罷了,都跟我進去。」
「不、不!」賈氏竟下意識退了兩步。
索老夫人的臉色頓時沉下來,「怎麼,我還叫不動你了?」
「兒媳不敢。」賈氏急得又紅了眼。
「是老爺不許我們進去。這時候若再惹他生氣,豈不是更不肯吃東西?
額娘,兒媳就在外頭候著,您有什麼吩咐,只管叫我。」
索老夫人盯著她,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自從凝香進府,便堂而皇之住進了世德堂。
賈氏這個正經夫人,連同女兒一起搬去了慈宣堂旁邊的清和院,對外還要說是為了方便侍奉老夫人。
這些事,索老夫人何嘗不知道。
可今日,親眼看見兒媳站在原本屬於自己的院門外,竟連進去都要不敢,她仍覺說不出的窩火。
「你倒賢淑,什麼都聽他的!」索老夫人狠狠瞪了賈氏一眼,
「唉!」連丈夫的心都攏絡不住,如今還得讓她這個做額娘的來收拾殘局!
賈氏低著頭,不敢分辯。
索蘭珠攥緊母親的衣袖,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索老夫人已經扶著賴嬤嬤跨進門去,沒有再回頭。
內寢里簾幔低垂,薰香的味道瀰漫在房中。
金絲楠木的拔步床旁,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丫鬟捧著燕窩粥站在一旁,見老夫人進來,連忙讓開。
索爾泰躺在床上,眼窩深陷,往日豐潤的面頰,才這麼幾天,就憔悴得失了血色。嘴唇乾裂發白,胸口的起伏又淺又慢。
索老夫人腳下猛地頓住。路上攢了一肚子的斥責,到了嘴邊,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泰兒?」
索爾泰眼皮微微動了動。
老夫人幾步走到床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臉,觸到那片乾燥的皮膚,心便狠狠揪了起來。
「怎麼就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她接過丫鬟手裡的燕窩粥,舀起一勺,吹了又吹,送到他唇邊。
「聽額娘的話,先吃一口。有什麼事,吃完了再說。」
索爾泰撇開臉,銀勺碰到他的唇角,粥汁順著嘴邊滑下,落在枕上。
索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額娘親自餵你,你也不肯吃?」
「凝香……」他聲音沙啞,輕得幾乎聽不清。
索老夫人胸口一堵。
她趕來時怕他出意外,見到了他這副樣子,心疼得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可他竟連一聲額娘都沒有喊,開口還是那個女人!
「你心裡除了她,就裝不下旁人了?」
索爾泰閉著眼,沒有回答。
這副任憑她說什麼都不肯理會的模樣,比頂嘴更讓她難受。
索老夫人將粥碗遞迴丫鬟手中,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好,你要凝香,我便同你說凝香。」
索爾泰終於睜開眼。
「你肯好好吃飯、把身子養回來,我可以考慮,讓她回到你身邊。可你若執意糟踐自己,就是在逼她去死!」
「我吃了,您就放她?」索爾泰啞聲問。
索老夫人神色稍緩,重新伸手去取粥碗:「你先吃,旁的事,自有額娘替你做主。」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碗裡,剛剛撐起的身子又慢慢靠了回去。
「您還是不肯。」
索老夫人臉上的慈色僵住。她已經親自來哄,還說了軟話,他竟還不知足,非要逼著她當場低頭!
「把她送來!」索爾泰倔強地說。
「先吃飯!」
「我要先見她!」索爾泰語氣決絕。
索老夫人氣得聲音都抖了:「你這是在跟額娘講條件?」
索爾泰望著她,沒有退讓半分。
老夫人攥緊手中的帕子,終究硬下心。「話我已經說了。凝香是死是活,你自己想清楚!」
說罷,她轉身便要走。
「嘩啦!」身後驟然響起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索老夫人猛地回頭。
丫鬟手裡的粥碗已被打翻,熱粥潑了一地。
索爾泰撐起身子,手中攥著一片碎瓷片。眾人還沒來得及阻攔,「刺啦!」一聲,他的手臂已經見了血。
「泰兒!」索老夫人的驚叫聲變了調。
「快攔住他!叫府醫!拿止血藥來!」
丫鬟撲上前想替他按住傷處,卻被他一把揮開。
「滾!」
這一聲嘶啞的怒喝,嚇得丫鬟臉色煞白。
索爾泰喘著氣,死死盯著額娘。「凝香……給我凝香……」
血跡漸漸染上衣袖。索老夫人望著那抹刺眼的鮮血,腿一軟,險些跌倒床前,被賴嬤嬤拼命扶住。
「你別動了!泰兒,你聽見沒有?先讓人給你包上!」
索爾泰卻仍不肯讓人碰。
他將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在了這場對抗上,目光片刻不離額娘的臉,非要從她嘴裡等到一句準話。
索老夫人終於怕了,哭出聲來:「你這是要額娘的命啊!」
索爾泰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話,眼前便一陣發黑,整個人暈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