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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天令其亡,必令其狂

2026-10-17 11:48:19 作者: 碎銀八兩

  關棠沒有伸手去接。方才茶樓里的鬧劇剛收場,這人便等在這裡給她送話本,未免太巧了些。

  「劉先生特意來尋我,就為了送這幾話本書?」

  「縣主看過,便知道了。」

  劉文卿微微躬著身,雙手捧著書冊,並未露出半分侷促。

  關棠的目光卻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

  那隻手戴著手套,指端攏在一起,托著包裹的姿勢有些僵硬。

  閆管家接過包裹,遞給關棠。

  「回府。」

  關棠看了劉文卿一眼,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將街上的喧鬧隔在外頭。

  關棠解開包裹,拿出最上面的一冊翻看。話本書頁簇新,墨色清晰,刻印精美。

  開頭講的是皇家兄弟爭位,兄長心狠手辣,為奪皇位,竟親手害死同胞弟弟。

  登基之後,又欺辱生母,將母親一族或誅殺、或流放,直至昔日顯赫的門庭零落殆盡。

  關棠翻頁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起初她還以為,這不過是坊間慣寫的宮闈秘聞。可越往後看,裡面的情節越發熟悉,讓她後背生出一層涼意。

  這哪裡是在寫什麼前朝舊事?

  分明是換了幾個人名,將矛頭直直指向了當朝天子!

  關棠迅速翻到末尾。

  那位皇帝惡行累累,終於招來天譴。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雷火擊穿宮殿,將他活活劈死。

  百姓們歡呼雀躍,奔走相告,帝王之死竟成了普天同慶的喜事。

  關棠猛地合上話本,馬車恰在此時顛了一下,車廂外傳來閆管家的聲音:「小姐,到府了。」

  關棠一把掀開帘子,「立刻去把劉文卿找來!」

  閆管家忙應了聲:「是!」

  

  轉過身,卻忽然愣住。

  那個穿月白長衫的男子,正不緊不慢地綴在車隊後頭。仿佛早知道要傳喚他來。

  閆管家快步迎過去:「劉先生,我家縣主有請。」

  劉文卿停住腳步,望了一眼前方的馬車,原本繃緊的肩背微微鬆開,隨即頷首道:

  「有勞帶路。」

  縣主府的待客廳里,茶水剛剛端上,關棠便將話本放到了桌上。

  「劉先生,這東西從何而來?」

  「清墨齋。買書時,隨書贈送的。」

  關棠眼神一凝:「贈送?」

  「是,不必另付銀錢。」

  也就是說,只要去清墨齋買書,便有可能拿到這樣一套話本。

  關棠胸口那點寒意漸漸變成了怒火:「清墨齋竟敢公開發這種話本,就不怕掉腦袋?」

  劉文卿唇邊泛起一抹冷笑,「在他們眼裡,這府城恐怕還沒有什麼不敢做的事。」

  「背後的東家是誰?」

  「明面上,是一個叫那墨圖的啞巴。」

  關棠驚愕抬頭,劉文卿迎著她的目光,「真正出銀子、掌管買賣的,是索爾泰。」

  「砰!」的一聲,關棠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里的水跟著晃了出來。

  「他是真嫌自己的命太長了!」

  封御賜府邸,還能強辯一句為查身份。

  可這書里寫的是什麼?殺弟、辱母、誅外祖家,最後再添一個天雷劈死的結局!

  這已經不是給關棠使絆子,而是踩到了皇帝的頭上。

  劉文卿垂眼看著濺到桌面的茶水,臉色卻沒有多少意外。

  「他生下來,便沒遇見過辦不成的事。想要什麼,自有人替他拿來;惹出禍來,也會有人替他收拾。」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壓抑的恨意。「哪裡懂得害怕二字?」

  關棠她慢慢收回手,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儒雅的書生。

  「先生為何找上我?」

  劉文卿抬眼看她,斂去了唇邊那點冷笑。

  「縣主今日在悅來茶樓做的事,在下都看見了。滿城畏懼索家的人,敢當著他們的面拿人的,沒有幾個。」


  「你……與索爾泰有仇?」

  廳內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劉文卿抬起右手,一點點將手套褪了下來。

  關棠的眼皮狠狠一跳。

  那隻右手除拇指之外,其餘四根手指齊齊斷去,只餘下早已長平的疤痕。

  「十四歲那年,我中了秀才。」

  劉文卿將殘缺的手放在膝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一年,索爾泰也下了場,卻沒有考中。他父親拿我訓斥他,說我比他年紀小,已經有了功名,他卻只知道招貓逗狗,整日不做正事。」

  關棠聽著,眉頭漸漸皺緊。

  「他父親罰他在家讀書,不許出門,叫他來年務必考中。」

  劉文卿唇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終究沒能笑出來。

  「當天夜裡,我便在路上被幾個蒙面人堵住了。」

  他的左手緩緩覆住右手,停了片刻,「他們將我按住,砍了我的手指。」

  關棠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四歲就考取秀才,那是神童呀!

  「後來呢?」她聲音不覺沉了些。

  劉文卿垂著眼,將手套重新戴回去。

  「後來,便再沒進過考場。」

  關棠喉間微澀,難怪他提起索爾泰時,恨意藏得那樣深。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爭執,是一個人一生都過不去的血仇。

  劉文卿撫平手套邊緣,重新看向她。

  「縣主,清墨齋在各地都有分鋪。我得知,他們近日有一批這樣的話本,正準備運往外埠。」

  他說到這裡,一直平靜的聲音終於透出幾分迫切。

  「若能截下此書上報陛下,便可治索家一個謀反大逆之罪!」

  關棠沒有立刻接話。

  劉文卿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牢牢盯著她。

  她明白,他等這一天,恐怕已經等了太久。

  從前受了那樣的傷,也沒能討回公道;

  如今好不容易拿住索家的要害,又親眼看見她敢在索家的茶樓拿人,他才把這套話本送到她面前。

  廳里的茶漸漸涼了,過了許久,關棠才緩緩開口。

  「不截,讓他們運出去。」

  劉文卿怔住。

  「縣主!」他脫口而出,「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東西一旦散往各地,再想收攏證據,豈不是……」

  劉文卿撐著椅子的手慢慢收緊,聲音也低了下來。

  「還是說,縣主也忌憚索家?」

  關棠聽出了他話音里的失望。她沒有急著辯解,只將書冊推過去。

  「我擔心的是,忙到最後,真正受罰的人是個替死鬼。」

  關棠看著劉文卿,「你以為這批話本扣在府城,季知府便敢去索家拿人?」

  劉文卿想說的話停在嘴邊。

  「索爾泰擅封御賜縣主府,封條有他的印,事情也是他當堂親口認下的。

  可我遞了狀子,季知府仍不敢處置,只說等疫情過後,再請聖裁。」

  關棠點了點那冊書,問道:「這話本上,可印了索爾泰的名字?」

  劉文卿臉色慢慢變了。

  「清墨齋又不在他名下。事情一出,他只需將那墨圖推出去,說自己毫不知情,再舍幾個掌柜、夥計,便能將罪責撇開。」

  關棠看著他,語氣愈發沉穩。

  「到時候,人抓了,鋪子封了,看著辦成了一樁大案,索爾泰卻依舊好端端坐在家裡。那時候,劉先生甘心嗎?」

  劉文卿的左手驟然握緊,他自然不甘心。

  「可若讓這些話本傳到外埠……」

  關棠打斷了他的話,笑道:「那便不再只是府城裡的一樁書坊案。」

  「讓他們運,讓他們送。知道的人越多,便越難將事情壓下去。

  等這話本傳得足夠遠,索家再想悄悄推出一個啞巴了事,也要看陛下肯不肯信了。」


  劉文卿久久望著她,眼裡的急切漸漸沉了下去,隨之浮起的,是一種近乎灼人的亮光。

  關棠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好……好!」

  劉文卿猛地站起身,抬手欲拍,左掌碰到右手時卻頓了一下。

  他毫不在意,反倒笑了起來。

  「是我等得太久,反倒急了。就依縣主所言,讓他們運出去!」

  關棠望著他重新藏回袖中的右手,將那套話本穩穩壓在掌下。

  這一回,她要索家自己把禍事送出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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