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宣堂里,索老夫人剛端起茶,便聽見賴嬤嬤稟報:「老夫人,二夫……凝香明日要去玉清觀。」
「她又要出去?」茶蓋「啪!」地一聲,扣回碗沿。
「才安生幾日,便待不住了!告訴她,不許去!」
賴嬤嬤遲疑著沒有動,低頭道:「老爺已經答應了,還吩咐尤管家,將自己的馬車給她用。」
索老夫人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那輛車,連府里的正經夫人賈氏都輕易坐不得,如今倒給一個妾室撐起了排場!
「說是去替老爺祈福。」賴嬤嬤又添了一句。
「她若真盼著老爺好,就該少作些妖!」索老夫人越說越惱。
自從凝香進府,兒子眼裡便再容不下旁人。那些年輕貌美的侍妾,往日也曾得過幾分寵,如今竟連他的衣角都碰不著。
兒子見到凝香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像極了當年,她的丈夫。
索老夫人捏緊茶盞,許久才壓下心中那股怒意。
「明日你跟著。」
「是。」賴嬤嬤忙躬下身應道。
「她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給我看仔細。別讓她拿祈福作幌子,在外頭又生出事來。」
「老夫人放心。」
次日清早,索府門前便備好了車。
烏木車身包著鎏金鏨花銅角,嵌螺鈿纏枝蓮紋。車帷是孔雀羽織錦,垂東珠流蘇,內襯紫貂皮。
車內鋪金線栽絨毯,靠背用整張白虎皮,滾赤金邊。
駕車的兩匹青海驄毛色油亮,轡頭銀胎鎏金,韁繩墜金鈴,行路叮噹作響。
凝香扶著小桃的手出來,賴嬤嬤已等在馬車邊。
「老夫人命奴婢陪二夫人去玉清觀。」
「有勞嬤嬤。」凝香含笑應下,連眉頭都不曾動一下。
小桃替她攏好寶藍斗篷,系帶上的兩顆東珠輕輕相碰。斗篷下是絳紫緞襖,織金紋樣只在領襟處隱約一閃,月白綾裙垂到腳面,裙邊繡著同色蓮枝。
她今日戴了白玉蓮花簪,髻側一支點翠步搖,珠光隨著低頭的動作輕輕晃過臉頰,襯得眉眼越發清麗。
賴嬤嬤看在眼裡,唇角往下壓了壓。
凝香已經捧著銅鎏金手爐上了車。
玉清觀坐落在城外棲雲山上。相傳早年有道人在山間結廬,以泉水施藥,救過不少鄉民,後來眾人捐資修觀,香火便一代代延續下來。
馬車停在下院山門外,早有知客道人迎上前。
香客們看見索家的護衛,紛紛退到兩旁。待凝香掀簾下車,露出斗篷里那張絕美的臉,近處幾個人都不由看怔了。
這樣的車馬,這樣的穿戴,不知情的,還當是索府主母親自來了。
凝香踩上石階,卻無心留意那些目光。
半山亭邊,有個人正靜靜站著。
月白長衫外罩著青色披風,身形清瘦挺拔。山風吹過衣擺,他側過臉,疏朗的眉目便從亭柱旁露了出來。
凝香腳下驟然一頓。
那人也在看她。
隔著長長的石階,誰都沒有動。
她在索府里熬過那麼多個夜晚,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如今人好端端地站在那裡,她卻連一聲名字都不能喊。
眼前漸漸模糊,腳下險些踏空。
小桃趕緊扶住她:「二夫人,當心!」
賴嬤嬤立刻抬頭,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凝香卻已低下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山風吹得眼睛疼。」
她攥住小桃的手,繼續往上走。到半山亭時,欄邊已經空無一人。
唯有風穿過亭子,掀動角下的幡。
凝香沒有停步,一口氣登上山頂。
玉清觀正殿裡,索家的護衛已經先行查看過,閒雜香客也被請了出去,只留下一個添燈油的小道士。
凝香上過香,跪在蒲團前,合掌垂首。
賴嬤嬤站在門邊,目光始終不離她左右。
俯身叩拜時,凝香的手指探入蒲團下,觸到一角薄紙。她借著整理衣袖,將紙條攏在掌中,低頭看了一眼。
字跡是熟悉的,所問的事情,卻叫她心口猛地一緊。
老夫人的佛堂……
金蓮機關……
索爾泰貼身的鑰匙……
她沒有再看第二遍,起身取過供案旁的紙錠,將紙條一併投入火盆。火舌卷上來,那一小片紙頃刻蜷黑。
旁邊的小道士低頭添油,連眼皮也未抬。
凝香望著紙灰散盡,才轉過身。「道長,我想抄一份《清靜經》,供在案前。」
「後殿備有紙筆,施主請。」
賴嬤嬤立即跟上。
到了後殿,小道士停在門邊。「此處供抄經靜心,隨侍之人請在廊下等候。」
賴嬤嬤不肯走,先探頭往裡看了看。
屋內只有一張書案,幾隻蒲團,沒有旁人,也沒有可供出入的側門。
凝香已走到案前,淡淡道:「門便開著吧,嬤嬤若不放心,在外頭看著也是一樣。」
這話反倒堵住了賴嬤嬤的嘴,她只好同小桃守在廊下。
清香點起,凝香提筆蘸墨。起初落筆時,她的手還有些顫。寫過幾行,才漸漸穩下來。
索爾泰身上確實有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連洗澡。睡覺都不曾摘下。
她原以為是書房或私庫的,沒想到竟可能與佛堂的密室相關。
凝香借著經紙遮擋,另寫了一張小箋,將自己見過的形狀與存放之處一一記下。
末了,筆尖懸了片刻。她終究沒有寫那些藏在心裡的話。
小道士來收經文時,她將小箋壓在其中,一併遞了過去。
「有勞道長。」
「施主慢行。」
走出後殿,賴嬤嬤立刻迎上來。「時辰不早,該回府了。」
凝香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道:「好。」
下到山門外,眾人重新上車。
凝香坐的車在前,賴嬤嬤另坐一輛,跟在後頭。山道曲折,兩輛車隔著一小段距離,緩緩往下走。
前車剛轉過一道彎,身後忽然炸開一聲脆響。緊接著,「噼里啪啦」的爆竹聲,驟然響成一片!
不知哪裡飛來的一掛鞭炮,竟落在賴嬤嬤的車上,火星貼著車簾亂躥。
馬匹受驚,猛地揚起前蹄。
車夫猝不及防,被拽得半個身子探出車轅,拼命勒繩也沒能勒住。
驚馬嘶鳴著往坡下沖,車輪碾過碎石,車廂頓時顛得幾乎離地。
「停車!快停車!」
賴嬤嬤一頭撞上車壁,疼得眼前發黑,掙扎著去推車門。
車夫已被甩得坐不穩,慌亂中翻身跳下,滾進路旁草叢。
失控的馬車直衝向前。
彎道旁,一輛滿載柴薪的車正停著讓路,車主人聽見動靜,嚇得扔下韁繩便跑。
「轟!」的一聲!
車轅狠狠撞在一起,柴捆四散,賴嬤嬤所坐的車猛然歪向一側。
她想扒住門框,整個人便隨著傾覆的車廂甩了出去!
「啊!」驚叫聲陡然拔高,在山坡下響起。
那一處坡陡石多,賴嬤嬤接連滾了數丈,頭撞上突出的山石,終於停住。
護衛們追過來時,只看見她伏在亂石間,鮮血順著額角淌下,人已沒了動靜。
凝香的馬車早已停到路邊。
她扶著車門,臉色微白,直到護衛將賴嬤嬤背上來,才顫聲問:「賴嬤嬤怎麼樣?」
護衛垂下頭,回道:「二夫人,賴嬤嬤傷在頭上……已經沒氣了。」
凝香望向那具被衣裳蓋住的身體。那隻曾將藥碗遞到她面前的手,此刻軟軟垂著,再也抬不起來。
凝香眼底快速地掠過一點笑意,隨即放下車簾。
「將人帶回去,交給尤管家處理。」
馬車重新動起來,凝香緩緩靠回軟墊,掌心已經汗濕。這一趟,她見到了文卿,也終於不用再日日提防賴嬤嬤。
只是想到那張紙條,凝香眉間又添了幾分疑惑。
即便找到了密室入口,索府護衛這麼多,如何能將裡面的東西運出去?
她想不明白,只能先將這個念頭壓下。
……
進了府城,馬車經過點心鋪時,凝香忽然吩咐停車。
「小桃,去劉記香雪齋,買一盒荷花酥。」
不多時,熱騰騰的點心送進車廂。
凝香揭開盒蓋,從中取出一朵淡黃色的,慢慢掰開層層酥瓣。蓮心裡,藏著一粒糖豆大小的丹藥。
凝香將丹藥拈出來,收進荷包,重新繫緊。
車外,小桃問:「二夫人,味道可好?」
凝香將掰開的荷花酥送到唇邊,輕輕咬了一口。
「很好。」
她垂下眼,撫平了荷包上的褶皺。
「回府吧!」